午餐后，唐郁时跟顾矜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公司。
秋日下午的阳光失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驯而澄澈，透过唐氏深市分公司ceo办公室的百叶窗，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带。
空气净化器低声运行，维持着室内恒定的清新与静谧。
唐郁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云嘉意提交的最终版项目人员名单及对应职责分配。
名单上有几个名字被特意标亮，像两颗悄然埋入棋盘的钉子。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唐郁时抬起眼，看向站在桌前的云嘉意，声音平稳，不带丝毫犹豫，“还有，rs那边递过来的所有资源，照单全收，不必筛选，全部接入我们的评估体系。”
云嘉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职业素养压下。她点头：“明白，唐总。我会让团队做好对接，确保资源最大化利用。”她略微迟疑，“只是……rs这次的态度过于主动，条件也优厚得有些不寻常。”
唐郁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楼宇丛林，眼神深邃。“我知道。”她淡淡道，“送上门的，没有推出去的道理。无论背后是什么，先吃下去，才能知道消化不消化得了。”
云嘉意不再多言，她知道唐郁时自有决断。“那我先去安排。”
“去吧。”唐郁时颔首。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唐郁时转动座椅，面向落地窗，整个深市的繁华轮廓尽收眼底。
rs，母亲阮希玟掌控下的跨国资本巨鳄，此前与唐氏在深市的业务交集并不多，这次却一反常态地主动靠拢，提供大量看似毫无附加条件的优质资源和渠道。
刚起一点怀疑阮希玟此举用意的念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便屏幕一亮，震动了一声。
她伸手拿过，解锁。
暂时把对母亲的疑虑抛在脑后。
不管怎么样，是亲妈，总不会害自己。
消息是陈谕竹发来的。
【下午有空吗？城南‘琉璃时光’，有个小聚会，圈内不少夫人小姐，还有几位少爷都在。过来坐坐？】
唐郁时看着这条信息，眉梢微动。陈谕竹口中的“圈内”，指的自然是深市顶尖的那个社交圈层，所谓的“贵妇内圈”。这类聚会往往不仅是闲谈交际，更是信息交换、关系搭建乃至某些交易达成的温床。
她指尖轻点屏幕：【什么样的聚会？我为什么要去？】
陈谕竹回复得很快，直接抛出一个关键信息：【听说星海传媒那个招标，内招环节的门槛，今晚或许有人能给出点提示。何羡芸的眼光，可不是谁都入得的。】
唐郁时眼神一凝。
星海传媒，何羡芸……白昭玉转交的那份文件重量，她心里清楚。
若能提前获知更多内幕，无疑能为唐氏竞标增添筹码。
【地址发我。】她回复。
陈谕竹立刻发来一个定位，附加一句：【两点开始，别迟到。】
唐郁时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阳光偏移，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光斑。她并非完全为了星海招标的消息而去，更重要的是，她和云嘉意闲聊的时候，已经得知唐宥东的妻子张阙也会出席。
是时候，去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小婶”的功力了。
下午两点整，唐郁时的座驾平稳地停在了一处隐匿于市中心绿荫深处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门匾上镌刻着“琉璃时光”四个艺术字，这里是一家实行会员制、极少对外公开的花园主题餐厅。
侍者引着她穿过一条蜿蜒的、两侧植满珍稀花卉的玻璃廊道，步入主厅。内部空间开阔，挑高的穹顶垂下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光线被巧妙折射，与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涌入的秋阳交融，营造出一种流光溢彩的通透感。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香氛与现磨咖啡的醇厚气息。
衣着精致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托着酒水饮料，无声地穿梭其间。
陈谕竹正站在一盆高大的琴叶榕旁，与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士低声交谈。
看到唐郁时，她朝那位女士颔首致意，随即笑着迎了上来。
“效率真高。”陈谕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丝绒连体裤，衬得她身形愈发高挑，笑容里带着熟稔的调侃，“看来工作狂也有被社交吸引的时候？”
唐郁时今天的选择了一件浅燕麦色的羊绒针织长裙，裙摆垂坠至脚踝，外搭一件同色系的廓形长款马海毛开衫，柔软的面料淡化了她平日里的冷硬，添了几分慵懒的书卷气。她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合作已经敲定了，我来，不是为了合作。”
陈谕竹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哦？那你是为了什么？”
唐郁时目光扫过场内那些妆容完美、仪态优雅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晰无误：“见识一下我那小婶的功力，探探底细。”她直言不讳，点明为张阙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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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谕竹了然，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张阙啊……没什么眼力见的人，你会失望的。”她的评价毫不客气。
两人正说着，一阵略显尖锐，却又努力维持着温和优雅的女声从不远处靠窗的休息区传来。
那声音如同包裹着天鹅绒的细针，初听柔软，细品却带着扎人的刻薄。
“……昇泽那孩子就是太实诚，心思都放在事业上，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花里胡哨的。薛小姐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昇泽向来稳重……”
唐郁时听到了“唐昇泽”的名字，目光顺势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香槟金色刺绣旗袍、外搭白色皮草短披肩的女人，正亲热地拉着一位年轻女孩的手说话。那女孩面容秀丽，气质温婉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正是薛云渺。她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里却已流露出些许无奈。
陈谕竹顺着唐郁时的目光看去，低声道：“你听听，又缠上薛家那丫头了。她儿子空有名头没有实力的事情谁不知道，她还非要在圈里给唐昇泽找对象，找就算了，硬是盯上薛家的孩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
唐郁时轻笑：“薛云渺？”
陈谕竹颔首：“是啊。薛影的侄女，眼光高着呢，张阙这纯属痴心妄想。”
唐郁时心中了然。她看向陈谕竹：“你组局的？”
陈谕竹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入口方向：“不是我。组局的人还没来，是苏夫人。你不用管别人，到时候我再给你介绍。”
唐郁时点头，表示明白。
她没有继续与陈谕竹同行，而是径直朝着薛云渺和张阙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不大，却足以吸引那一小片区域的注意。
薛云渺正苦于如何摆脱张阙过于热情的“推销”，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到朝她走来的唐郁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仿佛看到了救星。
“唐小姐！”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顺势轻轻挣开了张阙的手。
张阙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循声望来。看到唐郁时时，她脸上那精心修饰过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掠过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一丝被迅速掩藏的忌惮。她显然认出了唐郁时，并且对于她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以至于一时语塞，竟忘了维持刚才那滔滔不绝的姿态。
唐郁时步履未停，径直走到薛云渺身边，仿佛没有看到张阙瞬间变化的脸色，目光只落在薛云渺身上，语气自然：“云渺小姐，方便聊几句吗？”
薛云渺立刻从善如流，转向张阙，礼貌却疏离地微微欠身：“张阿姨，我和唐小姐有些事要谈，先失陪一下。”
张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唐郁时那平静无波却自带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薛云渺像逃离什么似的，跟着唐郁时走向不远处一组相对僻静的沙发座。
唐郁时更是从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张阙，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冲突更令人难堪。
在沙发坐下，柔软的靠垫承接了身体的重量。薛云渺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唐小姐，谢谢你解围。”她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类聚会，以唐郁时平日显露的性格，似乎并非她会主动涉足的场合。
唐郁时接过服务生递上的苏打水，道谢后，目光瞥了一眼已走向另一群人的陈谕竹，声音放得轻缓：“陈谕竹通知我过来的。”
薛云渺了然点头。
这时，她像是想起什么，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声音也压低了些：“唐小姐，上次在金店……我称呼不当，给你造成了困扰，很抱歉。”她指的是那声石破天惊的“小姑夫人”，“我当时不知道你其实……”她斟酌着用词，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她当时并不清楚唐郁时与薛影关系的实质进展，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清楚唐郁时个人的明确态度。
唐郁时轻轻摇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关系。”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薛云渺，眼神清亮而直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不过，现在或许可以帮我一个忙？”
“你说。”薛云渺立刻道。
“我想知道唐宥东这一家，在深市的具体情况。”唐郁时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越详细越好。”
薛云渺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唐郁时回归后雷厉风行地清理了唐宥东安插的几名亲信，双方矛盾已然摆上台面。她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开始低声叙述：
“唐宥东先生一家，是大概五年前借着唐氏在深市设立分公司的机会过来的。起初还算安分，但自从云总前期需要熟悉业务、站稳脚跟，唐瑜董事长又暂时无暇深度顾及这边时，他们便开始活跃起来。”
“唐宥东本人能力平平，在分公司挂了个闲职，主要精力都用在经营人脉上。他喜欢结交本地一些中小企业的老板，以及部分……不那么核心的职能部门人员，经常组一些饭局、酒局，出手阔绰。他夫人张阙，则主攻夫人社交圈，就像你今天看到的这样，极力想融入顶层圈子，为儿子唐昇泽铺路。”
“唐昇泽……”薛云渺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进了市场部，职位不算低，但业绩……实在乏善可陈。他结交的朋友，多半是些家境富裕、但自身能力有限的纨绔，或者一些急于攀附唐氏名声的小公司负责人。他负责的几个项目，表面看着热闹，实际利润和效果都很一般，甚至有几个差点搞出问题，都是云总在后面收拾残局。”
薛云渺条理清晰，将唐宥东一家在深市的脉络、主要活动、人脉圈子以及唐昇泽的工作表现，都概括性地梳理了一遍。
她显然对这家人的底细颇为清楚。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十分庆幸先前唐瑜分身乏术，并未将深市这一块也划入唐氏重点发展的核心区域，在云嘉意前期不足以完全压制这几条“地头蛇”的情况下，没有让这家分公司拥有太多的资源和政治地位，实在是极为正确的操作。
否则，以唐宥东一家的行事风格，还不知要借着唐氏的旗号嚣张成什么样子，甚至可能给总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结交的这些人，”唐郁时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开口询问，声音依旧平稳，“我注意到，其中很大一部分，似乎都是我刚到深市时，初步接触后就立刻否决了合作意向的对象。”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解，“是他的眼光本就如此，还是……他就只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人？”
薛云渺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意识到场合，连忙用指尖抵了抵唇，压低声音：“唐小姐，说实话，唐昇泽的本事……确实一般。真正有能力、有底蕴，值得花心思去结交的人，要么忙于事业无暇应酬，要么眼光挑剔，根本没空理会他。他也就在你面前，仗着那点微薄的亲戚身份，才敢不知深浅地喊两句了。”
话语间的意思很明确，唐昇泽的层次，决定了他只能混迹于这个层面。
唐郁时轻轻扯了下唇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一般啊，”她低声重复，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最终确认，“那好办了。”
既然层次有限，手段自然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对付起来，反而可以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她抬起眼，看向薛云渺，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有点冒昧，但我还想问一下，薛家后续的方向，以及……可能的继承人安排？”这个问题涉及薛家内部更核心的规划，比打听唐宥东一家要敏感得多。
薛云渺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她沉吟片刻，坦诚道：“我们薛家整体并非纯粹走商业路线的，家族成员分散在政、学、研各界。真正在商业领域起伏，并将薛氏集团做到如今规模的，其实只有我姑姑这一支。至于继承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姑姑自有安排，目前来看，她更倾向于培养职业经理人团队，而非一定要从家族内部指定。她认为那样更利于公司长远发展。”
唐郁时了然点头。薛影的做法符合她一贯的理性与强势，将家族企业与个人能力剥离，确保决策的最高效。
“今天的主办方，”唐郁时换了个相对轻松的话题，“是苏夫人？”她记得陈谕竹提过。
“是的。”薛云渺点头，“苏夫人娘家颇有实力，她本人也热衷社交。不过对唐小姐你而言，或许不需要特别记住苏夫人，”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一丝意味深长，“更需要记住的，是她的女儿，苏子卿。”
“苏子卿？”唐郁时重复这个名字，正待询问详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位穿着深紫色丝绒长裙、佩戴着成套翡翠珠宝、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挽着一位年轻女子的手，缓缓走了进来。中年妇人面带得体的微笑，向沿途相识的宾客点头致意，正是今晚的主办人苏夫人。
而她的女儿，苏子卿——
唐郁时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子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子卿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烟灰色西装套裤，内搭纯白色真丝衬衫，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五官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柔美奢华氛围格格不入的干净利落，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唐郁时瞬间明白，苏家的公司是苏子卿掌权。
的确需要记住。
几乎在唐郁时看向苏子卿的同时，苏夫人含笑的目光也扫视全场，最终，精准地对上了唐郁时的神色。
那一瞬间，苏夫人脸上那完美得体的笑容，非常明显地凝固了一下，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她挽着苏子卿紧握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那反应并非单纯的惊讶，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平静湖面被骤然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无法立刻抚平的涟漪。
唐郁时清晰地接收到了这异常的反应。
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位苏夫人，似乎认识她？
或者说，认识的是……她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