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琴抓着沈长乐的手,指尖冰凉,语无伦次:“琳姐儿我那外孙女,被林家作践死了。林家说她顶撞婆母,不敬夫君,犯了七出!居然二话不说,把她休回了家!琳儿被送回来时,气得滴水未进。五弟呢?快让五弟想想办法啊!”
沈长乐扶住几乎要瘫软的萧琴,眉头紧锁。
黄琳被休,这不仅仅是黄琳个人的婚姻危机,也关系到萧家的脸面,更可能牵扯到萧彻如今在官场的微妙局面——若连自家外甥女被休都护不住,难免让人看轻。
更何况,黄琳还是带着萧家当初赠予的厚礼、带着萧彻撑腰的暗示回的林家。
沈长乐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边安抚萧琴,一边立刻派人去前衙请萧彻回来。
她知道,平静了数月的后宅,又要起风波了。
而这股风,很可能来自洛阳,吹向开封,考验的将是萧彻如今在河南经营起来的权势网络,以及他应对家族事务与官场牵连的智慧。
萧彻回到内宅,听完萧琴语无伦次的哭诉,眉宇间并未见多少波澜,只是抬手捏了捏眉心,沉声问道:“林家以何具体罪名休妻?可有休书?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清楚,莫要只哭。”
萧琴被他冷静的语气一慑,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出了原委。
原来黄琳自开封回到洛阳林家后,心态已变。
她见识了舅母沈长乐绵里藏针的强势手段,更亲眼目睹舅舅萧彻如何翻云覆雨,心中那点被压抑已久的委屈和逆反,如同被点燃的野草,迅猛滋长。
她开始不甘于再像过去那般逆来顺受,面对婆婆林太太的苛责与立规矩,她不再是默默忍受,而是试图顶撞、反驳,甚至言语间带上了一丝从沈长乐那里学来的、不甚圆滑的“硬气”。
林太太何曾受过儿媳这般忤逆?
惊怒之余,也疑心黄琳是否在开封得了什么依仗,便暗中派人到开封打听。
林家有位远亲万太太久居开封,受托探听。
这万太太起初听闻萧彻官居按察副使、手段了得,且为萧琴义绝之事大动干戈,便觉萧家势大,不能得罪,正斟酌如何回话。
偏巧此时,她又听得萧琴与萧彻夫妇似乎闹翻,萧琴为骨气竟赔出去大半身家,另购宅院独居,且萧琴本人谈及弟弟时,语气疏淡,颇多怨怼,不欲借其势。
万太太心思活络,判断萧彻与萧琴姐弟情份寡淡,连带对黄琳这个外甥女想必也无甚关照。
于是,她给林太太的回信便成了:萧彻与萧琴关系不睦,姐弟情薄,不足为恃。
林太太得了这定心丸,顿时勃然大怒,认准黄琳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变本加厉地搓磨黄琳。
更狠的是,她将手段用在了黄琳的命根子——女儿丽姐儿身上。
丽姐儿本就因常年被林太太带在身边抚养,胆小怯懦,这阵子更是被故意找茬,动辄打骂、饿饭,下人见风使舵,也多有怠慢。
孩子很快病倒。
黄琳心如刀绞,求婆婆允请大夫,林太太却铁了心要拿捏她,偏不答应。
黄琳走投无路,想抱孩子出去求医,却发现洛阳城中稍有名气的大夫,竟都得了林家暗示,推脱不治。
眼睁睁看着女儿从发烧咳嗽拖到高热肺炎,最终在自己怀中气息渐无
丧女之痛彻底摧毁了黄琳的理智,她抱着女儿尚且温软的尸体,状若疯癫地要去找林家拼命。
林家却迅雷不及掩耳地夺走孩子尸身,一纸休书,以“顶撞尊长、性情乖戾、不堪为妇”为由,将悲痛欲绝的黄琳直接扫地出门。
洛阳城中,流言蜚语皆不利于黄琳,皆视其为“忤逆被休”的反面典型。
黄琳求助无门,悲愤交加之下晕厥过去,身边仅剩的忠仆只好典当首饰,雇了辆破旧马车,将她凄惶地送回了开封母亲身边。
此刻的黄琳,躺在萧琴新购的小宅里,形销骨立,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女儿而去,只剩一具承载着无尽悔恨、悲愤与耻辱的躯壳。
萧琴哭0完,又愧又急,朝着萧彻就要跪下:“五弟,千错万错,都是琳儿当初没听你和你媳妇的劝,走了岔路可那林家实在欺人太甚!丽姐儿那是活生生一条命啊!他们这是杀人!五弟,你得给你外甥女做主啊!她这辈子已经毁了呀!”
萧彻伸手扶住萧琴,没让她跪下去,脸色却愈发冷峻。
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命人将跟随黄琳从洛阳回来的贴身丫鬟、婆子分别叫来,仔细盘问。
他所问极细:林太太平日言行、冲突具体起因、请医受阻详情、大夫名姓、孩子病状变化、林家发难时机、休书措辞、乃至洛阳街头议论风向仆役们战战兢兢,不敢隐瞒,所述与萧琴之言大体吻合,细节更为具体残酷。
听完所有禀报,萧彻静默片刻,眼中寒芒如冰刃闪烁。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惶惶不安的萧琴道:“阿姐先回去照看琳姐儿,此事我已知晓。
萧琴急切道:“五弟,你打算如何?那林家”
“我会处理。”萧彻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士族休妻,非同小可。林家敢如此行事,要么是狂妄无知,要么是认定我萧彻不会、或不能为此出头。既涉及子嗣夭折,便不仅是家事,亦可究其刑责。”
他看向一旁一直沉默倾听的沈长乐,“长乐,你意下如何?”
沈长乐自听闻丽姐儿夭折始末,心中便堵着一团怒火与寒意。她抚着已显怀的腹部,声音平稳却透着冷意:“林家这是笃定我们鞭长莫及,或不愿为一个不听话且已失怙的外甥女大动干戈。他们算准了女子被休,娘家往往顾及颜面,多半忍气吞声,甚至反怪女儿不贤。可他们忘了,琳姐儿不只是黄琳,她还是萧家的女儿。丽姐儿之死,若真是林家故意延误救治乃至阻拦求医,那便不只是忤逆这般轻飘飘的罪名了。”
萧彻点头:“正是此理。我须亲自去洛阳一趟。林家既然不讲情面,罔顾律法,那便公事公办。按察使司本就有巡察刑狱、纠劾不法之责。何况涉及幼童夭折,疑点重重。”
沈长乐却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青云,你如今在按察使司刚与姜大人磨合得宜,开封这边新发的大案又需你与姜大人亲自督办,此刻离省,恐生变数。杨文峰那边一直虎视眈眈,姜大人虽能顶住大部分压力,但若你此时为私事离任,难保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此事,交给我去办。”
萧彻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妻子隆起的腹部上,满是不赞同与担忧:“你怀着身子,岂能长途奔波,去应对那等糟污事?林家既敢如此,绝非善类。”
沈长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多少温度,反而有种成竹在胸的锐气:“你放心,我不是去与人拼命,也不是去吵架。我是去讲道理,问律法。我带着萧家的名帖、你的手书,还有足够的人手。如今咱们在河南,也不是毫无根基。洛阳府衙,难道就铁板一块,全然只听林家的?林家能在洛阳阻挠大夫,靠的是地方势力,可这势力,未必没有缝隙可钻,也未必不怕更大的权势。至于我的身子,”
她轻轻拍了拍腹部,“我心里有数,会带上可靠的大夫和嬷嬷,路上缓缓而行,不会勉强。此事若处置得当,不仅能替琳姐儿讨个公道,也能让旁人看看,萧家的人,不是谁都能随意欺凌作践的。你专心公务,稳住大局,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萧彻深知妻子外柔内刚,行事颇有章法,且她所言确实有理。
自己此刻确不宜轻动。
他沉吟良久,终是妥协,却将身边最得力的护卫首领、两名精通刑名文书的心腹幕僚,以及一队精锐护卫尽数拨给沈长乐。
又亲笔写了几封信,盖了私印,让她必要时使用。
“一切以你与孩儿安危为重。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求,留待我日后处理。”
他郑重叮嘱。
沈长乐颔首,眼中闪着坚毅的光:“我晓得。此去,不仅要为琳姐儿争一口气,也要让那林家明白,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既然敢递休书,就要有承接后果的觉悟。”
翌日,一行车马悄然离开开封,朝着洛阳方向而去。
沈长乐的车驾抵达洛阳林府门前时,排场远非寻常官眷探亲可比。
十余辆青帷马车依次停稳,上百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短刃的精悍护卫沉默下马,迅速而有序地控制了府门周遭要道,目光锐利,纪律严明。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装束统一的灰衣小厮数十人,捧着各色箱笼文书,肃立待命。
三十余名衣着体面、训练有素的仆妇丫鬟簇拥着中间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
林府门房早已被这阵势惊得腿软,连滚爬进去通报。
林家当家老爷林岱,其子林致,及林太太闻讯匆忙迎出,只见马车帘幕掀起,先下来两位神情肃穆、目蕴精光的中年文士,随后仆妇摆好脚踏,沈长乐才扶着丫鬟的手,缓缓下车。
她一身素净但用料极佳的秋香色长褙子,外罩银狐披风,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镇定,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唯发间一支点翠凤钗和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显出其身份不凡。
林岱一眼瞥见沈长乐身后护卫手中所持名帖上“按察副使萧”的朱红字样,心头便是一沉。
再看这浩浩荡荡、分明是来“讲理”更似“问罪”的架势,哪里还不明白来者不善?
他勉强堆起笑容,拱手道:“不知萧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奉茶。”
沈长乐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林老爷,林太太,冒昧来访,实因事关我萧家外甥女黄琳及其女丽姐儿,不得不来问个明白。茶便不必了,就在此处,将事情分说明白即可。”
她竟无意入府,摆明了不欲寒暄,直切主题。
林太太见沈长乐如此不客气,又看她年轻且怀着身孕,心中那点轻视与怒气便压过了忌惮,尖声道:“萧夫人!你外甥女黄琳忤逆不孝,顶撞婆母,不敬夫君,已被我林家休弃!此乃我林家内务,家务事已了,不知萧夫人兴师动众前来,是何道理?”
沈长乐尚未开口,她左侧那位姓陈的幕僚已上前半步,拱手一礼,声音清晰沉稳:“林太太此言差矣。据我等所知,贵府休妻理由为‘忤逆’,然《大周律》及礼法虽重孝道,亦明言‘父子夫妇,人伦之大’。尊长若有重大过失,危及卑幼性命、尊严,则卑幼者之情急反应,不可简单以‘忤逆’论。今有确证,贵府林太太将孙女丽姐儿强养身边,非但未尽抚育之责,反多苛待之举,更在丽姐儿病重之时,阻拦其生母黄氏延医救治,致幼童夭折。此等行径,是否合于为尊为长之道?黄氏身为母亲,见幼女被苛待至死,悲愤难抑,有所冲撞,其情可悯,其行可原,岂能单纯归咎于忤逆?”
林岱脸色一变,厉声道:“休得胡言!丽姐儿养在祖母身边,是怜其年幼,更是为了孩子体面,由嫡亲祖母教导规矩,天经地义!至于生病小孩家难免头疼脑热,谁家孩子不生病?黄氏自己照顾不周,反倒怪到长辈头上?简直荒谬!”
右侧那位姓王的幕僚立刻接口,语速加快,却条理分明:“据黄氏仆妇证词及邻里佐证,丽姐儿在林太太院中,动辄得咎,常受呵斥鞭笞,饮食起居亦多受克扣,年仅五岁,身形瘦弱,胆怯过于常童,此乃‘怜爱教导’之果?此有洛阳济仁堂、保安堂等三位大夫画押证词为凭,皆言月前曾受贵府管事暗中叮嘱,若黄氏携女求医,须得推诿。更有黄氏当日携女连夜叩门求医、多家医馆闭门不纳的街坊目击证言。林家乃洛阳有头有脸的人家,若非有意为之,何人能令全城医者避之不及?此等行为,名为抚养,实为挟制!以稚子性命为筹码,拿捏其母,非但不仁,更涉故杀之嫌!户婚》及《刑律》,尊长故杀卑幼,亦属重罪!”
? ?封建进代,婆婆总喜欢拿孝道礼法来压制媳妇,甚至拿捏孩子来制约媳妇。黄琳也想反抗,可惜,没有方式方法,最终有此糟遇。咱们女主要做的就是,用封建制度下吃人的礼法,反制其身。
?
这些吃人的礼法与孝道,只能约束守规矩的不知变通的人,但对于思想活跃,脑子也活的人,是没有用的。礼法,并非只约束媳妇,也能约束长辈。只是很多人想不到这一点。所以就只能傻傻地被压制了。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