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洛桑的清晨，雨声渐沥。
林见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动过。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早已因为电量耗尽而黑屏，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博的热搜页面。
每一条热搜下面，都有成千上万的评论。粉丝们在哭，在争吵，在猜测，在呼唤。
“我的眼泪不值钱，夜神那段话我看了十遍哭了十遍。”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night为什么要那样对starlight？”
“只有我觉得这是公关手段吗？顾氏最近股价不稳，需要舆论造势吧。”
“楼上的闭嘴！夜神眼里的痛苦是演不出来的！”
“星星到底在哪里？他听到了吗？他会回来吗？”
林见星的手指在“starlight你在哪里”这个词条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
他不敢看。
不敢看那些呼唤，不敢看那些期待，不敢看那些可能存在的、对他离开原因的猜测和指责。
更不敢承认，在听到顾夜寒那些话的瞬间，自己心里那座用一年时间筑起的冰墙，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我犯过错误。很大的错误。”
“我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最重要的人。”
“对不起。”
那些话语像魔咒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响。顾夜寒的声音，他红着眼眶的样子，他看向镜头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悔恨……
都是真的吗？
林见星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一年前，顾夜寒的办公室。那个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林见星，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签了这份解约协议，离开星耀，离开上海，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时顾夜寒的眼神，林见星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和昨晚直播里那个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的男人，判若两人。
哪个才是真正的顾夜寒？
是那个冷酷地说“你对我已经没用了”的顾氏继承人，还是这个在全世界面前道歉、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的夜神？
林见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辰飞的视频通话请求。
林见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陆辰飞疲惫的脸。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比赛时还要重。
“星星，”陆辰飞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看到昨晚的直播了吗？”
林见星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夜寒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陆辰飞急切地说，“这一年，他过得比谁都苦。秦墨一直在逼他，顾家内部的斗争很残酷，他不得不……”
“陆队。”林见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陆辰飞瞬间沉默了。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沉重。
良久，林见星才开口：“陆队，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陆辰飞的表情僵住了。
“车祸，官方报告上是这么说的。”林见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但你知道车祸前发生了什么吗？他工作的那支战队，突然被顾氏收购了。收购后不到一个月，他就‘意外’死在了去谈判合同的路上。”
“星星，那只是巧合……”
“巧合？”林见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陆队，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直到一年前，有人给了我一份文件——顾氏当年收购那支战队的内部意向书，上面清楚地写着，收购后要‘清理不稳定因素’。而意向书的签字人，是顾夜寒。”
陆辰飞的表情彻底变了：“不可能！夜寒那时候才多大？他怎么可能……”
“他那时候已经进入顾氏实习了。”林见星说，“而且，那份文件上有他的亲笔签名。我对比过，和他在星耀合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这中间一定有误会！”陆辰飞激动地说，“夜寒不会做这种事！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怎样的人？”林见星反问，声音终于带上了情绪，“是一年前冷酷地抛弃我的人，还是昨晚在镜头前痛哭流涕的人？陆队，你告诉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夜寒？”
陆辰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一年来，顾夜寒的变化太大了。他变得沉默，变得深沉，变得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陆辰飞看着他，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再是那个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night。
“星星，”陆辰飞最终只能说，“我相信夜寒。如果你说的那份文件真的存在，那也一定是伪造的，或者是被人利用了。夜寒他……他真的很爱你。这一年来，我看得出来。”
林见星闭上眼睛，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陆队，我也很想相信。”他哽咽着说，“可是……我怎么敢？”
怎么敢在经历那样的伤害后，再次把心交出去？
怎么敢在父亲惨死的阴影下，去爱一个可能与之有关的家族的后代？
怎么敢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还去幻想所谓的“苦衷”和“误会”？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视频通话结束后，林见星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洛桑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林见星来说，时间仿佛还停留在昨晚，停留在顾夜寒说出“对不起”的那个瞬间。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是谁？
这不再是那个在赛场上叱咤风云的starlight，也不是那个在phoenix战队冷静指挥的dawn。
这只是一个被往事折磨、在爱恨之间挣扎的普通人。
林见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这个优柔寡断、心软动摇的自己。
讨厌这个明明应该恨顾夜寒入骨，却因为对方几句话就溃不成军的自己。
“林见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那份意向书的签名鉴定报告出来了，确认是顾夜寒亲笔。附件是完整报告。”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颤抖着手点开附件，那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鉴定报告，由瑞士一家知名的笔迹鉴定机构出具。报告结论清晰明确：送检的两份签名样本（意向书上的签名和顾夜寒在星耀合同上的签名）出自同一人之手，相似度997。
几乎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写的。
报告最后还有鉴定专家的亲笔签名和机构公章，做不了假。
林见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
他踉跄着后退，背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原来是真的。
顾夜寒真的签了那份意向书。
他真的和父亲的死有关。
这一年来，林见星一直在告诉自己，那份文件可能是伪造的，可能是秦墨的阴谋，可能有什么误会。他内心深处，其实还保留着一丝希望——希望顾夜寒是清白的，希望那些伤害都有苦衷，希望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但现在，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白纸黑字，科学鉴定，无可辩驳。
“哈哈……”林见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哭腔，“我真傻……居然还对他抱有期待……”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像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撕心裂肺地大哭。
这一年来压抑的所有情绪——被背叛的痛苦，被迫离开的委屈，对父亲的思念，对真相的恐惧，对顾夜寒又爱又恨的矛盾——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林见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又好像轻松了一些。
那些淤积的情绪，那些无处宣泄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慢慢站起身，重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依然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迷茫，不再动摇。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林见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再次洗脸。然后他拿起毛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擦完脸，他回到房间，打开衣柜。
最底层有一个上锁的箱子。林见星输入密码——父亲的忌日。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父亲的照片，父亲留下的手表，还有那份意向书的复印件。
林见星拿起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还很年轻，穿着战队的队服，笑得一脸灿烂。那是父亲职业生涯的巅峰时期，他所在的战队刚刚打进了全国总决赛。
“爸，”林见星轻声说，“如果你还在，你会告诉我怎么做？”
照片上的父亲只是微笑，无法回答。
林见星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箱子。他拿起那份意向书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顾夜寒”三个字。
笔迹潇洒，力透纸背。
和记忆中顾夜寒签名的样子一模一样。
“顾夜寒，”林见星低声说，“如果你真的和这件事有关，我会恨你一辈子。”
“但如果你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顾夜寒真的是清白的，他该怎么办。
原谅？怎么可能。那一年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那些冰冷的话语是真实存在的，他被迫离开祖国、远走他乡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不原谅？那又该如何面对昨晚那个在全世界面前道歉、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的顾夜寒？
林见星把意向书放回箱子，锁好，重新塞回衣柜底层。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
开机，登录，打开phoenix战队的训练系统。
距离世界赛还有五个月。
按照目前的积分形势，phoenix有很大机会以外卡赛区冠军的身份闯入世界赛。而星耀，作为lpl的一号种子，几乎可以肯定能拿到门票。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世界赛的舞台上相遇。
到那时……
林见星看着电脑屏幕上phoenix战队的队标——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眼神逐渐坚定。
到那时，他会亲自寻找答案。
不是通过别人的转述，不是通过冰冷的文件，不是通过媒体和舆论。
而是面对面，在曾经他们最熟悉的战场上，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
如果顾夜寒真的在战斗，那么在世界赛的舞台上，他会看到。
如果顾夜寒真的有苦衷，那么在世界赛的舞台上，也许会有答案。
如果顾夜寒真的……还爱着他。
林见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职业选手的冷静和锐利。
他打开训练软件，开始单排。
一局，两局，三局……
他打得极其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游戏里。操作精准，意识敏锐，走位风骚，完全找回了当年starlight的状态。
不，比当年更强。
因为现在的他，不止有技术，还有经历痛苦后淬炼出来的心志。
凌晨三点，林见星结束了今天的训练。
战绩统计：15胜3负，vp次数12次。
很好。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洛桑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湖泊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这座城市很美，很宁静，很适合生活。
但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上海，在那个喧嚣的、拥挤的、充满回忆的城市。
在星耀战队的基地里，在曾经和顾夜寒并肩作战的训练室里。
林见星拿出手机，翻到加密相册。
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昨晚他截图的顾夜寒直播画面。画面上，顾夜寒红着眼眶，看着镜头，嘴唇微张，像是在说“对不起”。
林见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博，登录那个已经一年没有用过的、认证为“星耀战队前中单选手starlight”的账号。
账号里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一年前，是他宣布退役的声明。评论区已经累积了超过一百万条留言，最近的都是昨晚和今天新增的：
“星星，你看到夜神的道歉了吗？”
“回来吧，我们都想你。”
“星耀永远是你的家。”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
林见星一条条翻看着，眼眶又开始发热。
但他忍住了。
他打开编辑页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该说什么？
说“我看到了”？说“我原谅你了”？说“我回来了”？
不，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
在真相大白之前，在世界赛的答案出现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
最终，林见星只发了两个字：
“加油。”
但足够了。
一分钟后，这条微博的评论区爆炸了。
“是星星！星星发微博了！”
“加油？是对谁说的？是对夜神说的吗？”
“星星你在哪里？你过得好吗？”
“不管怎样，你回来了就好！”
林见星没有看评论，直接退出了账号。
他知道，这两个字会被解读成各种意思。有人会觉得他是在回应顾夜寒，有人会觉得他只是在鼓励粉丝，有人会觉得这是某种信号。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对自己说。
加油，林见星。
坚持下去，走到世界赛的舞台上。
在那里，你会找到答案。
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你都要面对。
因为这就是你的路。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苏沐白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世界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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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星盯着那四个字，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世界赛见。”他轻声回复。
关掉手机，林见星躺到床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温柔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有混乱的思绪，不再有矛盾的挣扎。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训练，变强，打进世界赛。
然后，面对顾夜寒。
面对真相。
面对自己的心。
窗外，洛桑的夜晚依然宁静。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颗心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颗曾经破碎、正在慢慢拼凑、准备重新发光的心。
而远在上海，另一个失眠的人，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短短的两个字——“加油”，眼眶通红。
顾夜寒知道，这是林见星在回应他。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甚至不是真正的对话。
但这已经够了。
这代表林见星看到了，听到了，并且愿意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还在。
“星星，”顾夜寒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等我。”
“在世界赛上，我会证明给你看。”
“证明我值得你再次信任。”
夜色深沉，两座城市，两个无法入眠的人。
一个在流泪后变得坚强，一个在道歉后更加坚定。
而连接他们的，是那条通往世界赛的道路。
那条路上，有荣耀，有挑战，有未解的谜题。
也有可能是……重逢的开始。
但无论结局如何，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队友。
而是对手。
在世界赛的舞台上，一决高下。
然后，或许才能真的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