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仁济医院,康复医学科。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声。陆辰飞坐在诊疗床边,左手臂平放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手腕处贴着几个电极片,连接着旁边的神经电生理检测仪。
屏幕上的波形图跳跃着,绿色、红色的线条起伏不定,像是心电图,但更加复杂。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他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是上海乃至全国顶尖的手部运动损伤专家,姓赵。陆辰飞已经在他这里治疗了三年——从第一次手腕肌腱炎发作开始。
“陆队,”赵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很严肃,“你最近是不是又超负荷训练了?”
陆辰飞沉默了两秒:“夏季赛要开始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赵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问的是,你是不是又每天训练超过十二个小时?是不是又瞒着队医偷偷加练?是不是在训练赛里用了那些医生明确禁止的高风险操作?”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戳中要害。
陆辰飞没有否认。
他知道否认没有用。仪器不会撒谎,那些波动的线条、异常的数据,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对自己身体的透支。
“赵医生,”陆辰飞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情况有多糟?”
赵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你看这里,尺神经传导速度比三个月前下降了18。这里,腕管压力指数超标两倍。还有这里——”
他切换到另一张图:“核磁共振结果显示,你左手腕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已经有陈旧性撕裂,现在出现了新的水肿。这意味着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陆辰飞盯着那些黑白影像。他看不懂专业的医学图像,但能看到医生手指的地方,那些模糊的阴影和断裂的线条。
“通俗点说,”赵医生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左手腕,就像一台跑了二十万公里从来没大修过的发动机。现在活塞环磨损,气缸壁划伤,曲轴变形。再强行高负荷运转下去……”
“会怎样?”陆辰飞问。
“会报废。”赵医生一字一顿地说,“永久性损伤。到时候别说打职业,你可能连正常生活都会受影响——提重物会疼,拧毛巾会疼,甚至握筷子都会抖。”
诊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辰飞慢慢收回手臂,开始一个个撕掉电极片。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医生,”他一边撕一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接受手术呢?现在运动医学不是很发达吗?很多运动员做了手术都能恢复。”
“那是很多运动员,不是你。”赵医生叹气,“陆队,你今年二十八了,在电竞选手里面已经是高龄。而且你的伤不是单一问题,是累积性损伤。肌腱、神经、软骨……全都有问题。手术可以修复一部分,但不可能让你回到巅峰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手术后的康复期至少六个月。六个月不能训练,不能比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陆辰飞当然清楚。
六个月,足够一个职业选手被彻底遗忘。
足够一支战队找到新的核心,建立新的体系。
足够他从“星耀队长陆辰飞”变成“前职业选手陆辰飞”。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辰飞问,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
赵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好的办法是休息。彻底休息,至少三个月。然后配合康复治疗,控制训练量,改变操作习惯……这样也许能再撑一两年。”
“一两年……”陆辰飞喃喃重复。
“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赵医生苦笑,“你做不到彻底休息。夏季赛要开始了,星耀要冲击世界赛,你是队长,是核心。你怎么可能休息?”
他说对了。
陆辰飞做不到。
星耀现在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顾夜寒虽然回来了,但身份尴尬,不能直接参与训练和比赛。林见星远在瑞士。战队里剩下的,除了徐浩和夏明轩两个老将,就是一群经验不足的年轻人。
如果他再倒下,星耀这个夏季赛就真的完了。
“开点药吧。”陆辰飞最终说,“止痛的,消炎的,还有那些营养神经的。”
赵医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拿起处方单:“陆队,作为医生,我必须提醒你——药物只能缓解症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长期服用止痛药,会产生依赖,还会伤胃伤肝。”
“我知道。”陆辰飞说,“但我没有选择。”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陆辰飞拎着一袋子药,站在医院门口。五月的上海已经开始热了,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明轩发来的消息:“陆队,下午的训练赛还打吗?对手是雷霆,他们想约三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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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飞看了看时间,回复:“打。我二十分钟后到。”
收起手机,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杨浦区创智天地。”报完地址,陆辰飞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持续性的钝痛,像是骨头里面在发炎。他尝试着活动手指,无名指和小指有些麻木,反应比另外三根手指慢半拍。
这是尺神经受压的典型症状。
赵医生说过,如果再不控制,这种麻木可能会蔓延到整个手掌。
到时候,别说那些需要微操的极限操作,就连基本的技能释放都会受影响。
出租车在等红灯。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体育新闻:
“……lpl夏季赛将于下周正式开赛。卫冕冠军苍穹战队在春季赛夺冠后势头正盛,被视为夏季赛头号夺冠热门。而另一支备受关注的战队星耀,在失去night和starlight两位核心后,春季赛虽打进决赛但最终落败。夏季赛他们能否调整状态,再次向冠军发起冲击,让我们拭目以待……”
主持人顿了顿,继续说:“值得一提的是,星耀战队队长陆辰飞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是lpl现役选手中年龄最大的。此前有传言称他因常年高负荷征战,手伤严重,可能在本赛季结束后选择退役。对此,星耀战队官方尚未作出回应……”
陆辰飞睁开眼睛。
退役风声。
原来已经传到媒体那里去了。
他并不意外。电竞圈就这么大,哪家战队有什么情况,根本瞒不住。何况他的手腕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每次比赛后都要冰敷,训练间隙要戴护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传言会来得这么快。
出租车到了目的地。陆辰飞付钱下车,站在星耀基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座建筑,他待了七年。
从青训生,到替补,到主力,到队长。
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
人生最好的年华,都在这里了。
门口的宣传海报已经换上了夏季赛的版本。海报上是星耀现役的五名队员:他站在中间,左边是夏明轩,右边是徐浩,再两边是两个年轻的面孔——上个月刚从二队提拔上来的中单和辅助。
没有顾夜寒,没有林见星。
物是人非。
陆辰飞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训练室里,队员们已经准备好了。夏明轩戴着耳机在热手,徐浩在看对手的比赛录像,两个年轻队员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陆队回来了!”夏明轩看到他,摘下耳机,“怎么样?检查结果还好吗?”
所有人都看过来。
陆辰飞笑了笑:“老样子。开几贴膏药,注意休息就行。”
他说得很轻松,但夏明轩和徐浩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太了解陆辰飞了,知道这个笑容有多勉强。
但谁都没有戳破。
“那就好。”夏明轩重新戴上耳机,“来来来,准备开始了。雷霆那帮小子最近狂得很,咱们得给他们上上课。”
训练赛开始。
陆辰飞戴上耳机,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握住鼠标。
疼痛立刻传来。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调整好表情,进入游戏。
选英雄,载入界面,比赛开始。
前三分钟,一切正常。陆辰飞用的是他招牌的支援型中单,清线,游走,配合夏明轩入侵野区,打出了小优势。
但第七分钟,第一波小龙团。
对方打野突然闪现开团,目标直指陆辰飞。这是很明显的针对——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星耀,陆辰飞是唯一的节奏发动机。只要按住他,星耀就会乱。
陆辰飞反应很快,几乎在对方闪现的瞬间就交出了自己的闪现。但就在他按闪现的那一下,左手无名指突然一麻,动作慢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决定了生死。
他被控住了。
虽然徐浩立刻上来保护,虽然夏明轩拼命输出想要换掉对方,但团战还是溃败了。星耀被打了个一换三,丢了小龙。
“我的锅。”陆辰飞在语音里说,“闪现慢了。”
“没事没事,”夏明轩赶紧说,“下一波打好就行。”
但陆辰飞知道,不是“没事”。
刚才那种麻木感,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只是疼痛,只是僵硬,但至少还能控制。可现在,是直接失去了对一根手指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接下来的训练赛,陆辰飞打得很谨慎。他尽量选择不需要极限操作的位置,尽量让夏明轩和徐浩去carry,自己则专注于指挥和团队配合。
但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问题。
有好几次,他的技能释放时机明显不对。有一次明明可以单杀对方中单,但他的连招慢了半拍,让对方残血逃生。还有一次团战,他的关键控制技能放空了——这在以前的陆辰飞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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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赛打完,星耀1:2输了。
气氛有些沉闷。
“今天状态不太好。”陆辰飞摘掉耳机,揉了揉手腕,“大家辛苦了,晚上加练一个小时补回来。”
队员们各自去休息。夏明轩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凑到陆辰飞身边。
“陆队,”他小声说,“你的手……是不是比之前更严重了?”
陆辰飞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整理外设:“还行。就是今天有点累。”
“你别骗我。”夏明轩盯着他,“刚才那波闪现,如果是以前的你,绝对能躲掉。还有那波单杀,你明明可以杀掉的。”
陆辰飞沉默。
“陆队,”夏明轩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你真的打不动了,就别硬撑。身体要紧。”
“明轩。”陆辰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现在退了,星耀怎么办?”
“还有我们啊!”夏明轩说,“我,浩哥,还有那两个新人……”
“你们撑不起的。”陆辰飞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也很残酷,“明轩,你天赋很好,但太容易上头。浩哥很稳,但缺乏创造力。那两个新人,还需要至少一个赛季的磨炼。现在的星耀,如果我不在,别说世界赛,连季后赛都悬。”
夏明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陆辰飞说的是事实。
“而且,”陆辰飞继续说,“夜寒那边……秦墨已经开始行动了。我能感觉到,最近联盟对星耀的判罚越来越严,赛程安排也越来越不利。有人在针对我们。”
“是秦墨?”夏明轩咬牙切齿,“那个王八蛋!”
“除了他还有谁。”陆辰飞冷笑,“夜寒公开道歉,相当于公开和秦墨撕破脸。秦墨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他一定会报复,而报复的最好方式,就是毁掉星耀。”
他顿了顿:“所以我现在不能退。如果我退了,星耀就真的完了。夜寒这一年来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夏明轩看着陆辰飞,看着这个为了星耀付出了一切的男人,眼眶红了。
“陆队,你……你到底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陆辰飞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晚上十点,加练结束。
队员们陆续回宿舍休息。陆辰飞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室,关灯,锁门。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天台。
星耀基地的天台很小,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杨浦区的夜景,可以看到远处的黄浦江,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陆辰飞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然后消散。
手机震动,是顾夜寒发来的消息:“辰飞,睡了吗?”
陆辰飞回复:“在天台。有事?”
“等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顾夜寒出现在天台上。他也拿着一罐啤酒,走到陆辰飞身边,靠在栏杆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夜景,各自抽烟,各自喝酒。
许久,顾夜寒才开口:“今天训练赛我看了。”
陆辰飞没有意外。顾夜寒虽然不能直接参与训练,但作为“战术顾问”,他有权限看所有的训练赛录像。
“打得不好。”陆辰飞说。
“不是打得不好。”顾夜寒转头看着他,“是你的手出了问题。”
陆辰飞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辰飞,”顾夜寒的声音很轻,“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七年。”陆辰飞说,“从你进青训营开始。”
“七年。”顾夜寒重复,“七年里,我见过你巅峰的状态,也见过你低谷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见过你今天这样——那些失误,不是状态问题,是身体问题。”
他顿了顿:“赵医生怎么说?”
陆辰飞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建议我休息三个月。否则可能会永久性损伤。”
顾夜寒手中的啤酒罐被捏得微微变形。
“那你……”
“我不能休息。”陆辰飞打断他,“夏季赛马上开始,世界赛名额争夺战就在眼前。如果我休息了,星耀就完了。”
“星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顾夜寒说,“明轩在成长,徐浩很稳,那两个新人也有潜力。而且……”
“而且什么?”陆辰飞看着他,“而且你会在幕后指导?夜寒,别骗自己了。你现在身份尴尬,能做的事情有限。秦墨在盯着你,联盟在盯着你,所有人都盯着你。你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顾夜寒沉默了。
因为陆辰飞说的,都是事实。
“所以,”陆辰飞把烟掐灭,“我必须撑下去。至少撑到这个赛季结束。等星耀拿到世界赛门票,等你和星星的事情有个结果……到时候,我再考虑退役的事。”
“辰飞……”
“别劝我。”陆辰飞说,“我已经决定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火渐次熄灭,但城市的轮廓依然清晰。
“夜寒,”陆辰飞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打不动了,退役了。你会接手星耀吗?不是以顾问的身份,而是真正的回归。”
顾夜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方的夜色,眼神深邃。
“辰飞,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他说,“不是回归赛场,不是管理战队。我最想做的,是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是还星星一个清白,是让秦墨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顾夜寒顿了顿,“然后我会去找星星。不管他原不原谅我,不管我们还回不回得去,我都要去找他,把一切都告诉他。然后,尊重他的选择。”
陆辰飞笑了:“你还是放不下他。”
“怎么可能放得下。”顾夜寒的声音很轻,“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那就去做。”陆辰飞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星耀这边,有我。我会帮你撑住,直到你处理完所有事情,直到你……有资格去把走散的人找回来。”
顾夜飞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辰飞,你这样值得吗?为了我,为了星耀,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值得。”陆辰飞回答得毫不犹豫,“夜寒,你记得吗?三年前,我手伤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是你陪我去医院,是你跟教练说让我休息,是你在我不能上场的时候扛着队伍前进。”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只要我还能打,只要星耀还需要我,我就会站在这里。为了你,为了星星,为了所有为星耀付出过的人。”
顾夜寒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不让陆辰飞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辰飞,谢谢。”
“兄弟之间,说什么谢。”陆辰飞拍拍他的肩,“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撑不住了,要退役了。”陆辰飞说,“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星耀。这是我们的心血,不能让它垮掉。”
顾夜寒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陆辰飞补充,“你要和星星和解。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管谁对谁错,你们不能就这样散了。我看得出来,星星还爱你。你也还爱他。相爱的人,不应该因为误会而错过。”
顾夜寒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会努力。”
“不是努力,是必须。”陆辰飞说,“这是我退役前,最大的心愿。”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下楼。
在楼梯口分别时,顾夜寒忽然叫住陆辰飞:“辰飞。”
“嗯?”
“如果手真的撑不住,别硬撑。”顾夜寒看着他,“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陆辰飞笑了:“知道了。”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做不到。
回到宿舍,陆辰飞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处已经有些肿了,轻轻一按就疼。他尝试着活动手指,无名指和小指的麻木感比下午更明显了。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赵医生开的药,按照说明书服下。然后又拿出止痛膏,贴在手腕上。
药效上来后,疼痛减轻了一些。但那种深层的、仿佛来自骨髓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
陆辰飞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退役。
这个词,他想了很久了。
从三年前手伤第一次发作时就开始想,想自己还能打多久,想什么时候该离开。
但每次想到要离开赛场,离开星耀,离开这些并肩作战的队友,心里就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舞台,舍不得这些欢呼声,舍不得胜利的喜悦,也舍不得失败的苦涩。
更舍不得的,是他肩上那份责任——作为星耀队长,作为老将,作为那些年轻队员的榜样和依靠。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飞,睡了吗?最近训练累不累?手还疼吗?记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陆辰飞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打字回复:“妈,我还没睡。训练不累,手好多了。您和爸早点休息,别担心我。”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药物的副作用让胃有些不适。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训练赛的失误,是医生的警告,是顾夜寒的话,是夏明轩担忧的眼神,是母亲关切的询问……
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如果退役了,他能做什么?
当教练?做解说?开直播?
好像都可以,但好像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继续站在赛场上,继续为了胜利而战,继续为了星耀的荣耀而战。
可是身体不允许了。
年龄不允许了。
时间不允许了。
陆辰飞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黑暗中,他无声地哭了。
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命运的不公,哭那些即将逝去的青春和梦想。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室。
还会戴上耳机,握住鼠标,继续战斗。
直到真的打不动的那一天。
直到手再也按不动键盘的那一天。
直到……他完成所有承诺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深沉。
上海这座不夜城,依然灯火通明。
而在星耀基地的这个房间里,一个老将正在独自面对职业生涯的黄昏。
但他不会就这样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会。
因为还有比赛要打,还有承诺要守,还有人在等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撑下去。
用这双已经伤痕累累的手。
撑到世界赛的那一天。
撑到顾夜寒和林见星和解的那一天。
撑到……他可以安心离开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他不会退缩。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