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残羹冷炙收拾到了半夜。
那一地的瓜子壳和碎瓷片被扫得干干净净，仿佛白天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根枣木拐杖孤零零地立在墙角，顶端的黑铁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姜光太老爷子临走前，特意把那珠子抠了下来，找了根红绳穿好，挂在了姜平安的脖子上。
“这玩意儿沉，压身。”老爷子摸著姜平安的脑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深意，“咱们姜家杀孽重，得有个沉得住气的东西镇著。这珠子跟了我四十年，有些灵气。”
姜世虎虽然对儿子抓了个“要饭棍”有些耿耿于怀，但见老爹这么郑重其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那个精心削制的小木刀，被他默默收进了箱底。
日子就像那案板上的肉，一刀一刀切下去，看似每天都一样，其实分量都在变。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太平镇码头的流水不知送走了多少过客，姜家肉铺的招牌却被油烟熏得越发黑亮，透著股子百年的老味儿。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清晨的太平镇，雾气还没散尽，姜家肉铺的门板就已经卸了下来。
“平正！手要稳！心要静！别跟个猴子似的乱晃！”
姜世虎的大嗓门穿透了晨雾，震得街对面的包子铺老板手一抖，多放了一勺盐。
肉铺案板前，姜世虎依旧光着膀子，那身腱子肉比五年前更加结实，油光锃亮。而在他旁边，站着个八岁的小胖墩，正满头大汗地握著一把剔骨刀。
这就是姜平正。
八岁的姜平正，完美继承了陈翠花的体质，白白净净，胖得像个刚出锅的大馒头。特别是那两腮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看着就喜庆。
“爹，这猪皮太滑了，抓不住啊。”姜平正吸溜了一下鼻涕，那双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满是委屈。
“滑？那是你手软！”姜世虎恨铁不成钢地在那半扇猪肉上拍了一巴掌，“猪皮不滑那叫猪吗？那叫树皮！手指头扣进去！用劲！扣住肉缝！”
姜平正哦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把胖手指往肉里扣。
在案板的另一头，放著一张特制的加宽竹躺椅。
上面躺着个五岁的小团子。
姜平安。
他也胖。如果说姜平正像个大馒头，那姜平安就是个精致的白面团子。皮肤白得发光，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肚子圆滚滚的，让人看一眼就想上去捏两把。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这兄弟俩往门口一站，那就是活脱脱的招财童子，镇上的老太太们路过，谁都要停下来逗弄两句，直夸陈翠花会养孩子，养出了这么两个“梦中情孙”。
此刻，姜平安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拿着块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啃著，像个监工的大爷。
“哥，左边三寸，那是筋。”姜平安嘴里嚼著糕点，含糊不清地指挥，“你别硬切，顺着纹理走。爹说过，解牛要顺势，杀猪也一样。”
姜世虎眼睛一亮，猛地转头看向小儿子：“哎哟！听听！都听听！还是平安这脑瓜子灵光！平正，你学学你弟！五岁都知道顺势，你八岁了还只会用蛮力！”
姜平正委屈地撇撇嘴：“弟弟又不干活，光动嘴皮子当然容易。”
“动嘴皮子那也是本事！”姜世虎嘿嘿一笑，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刚卤好的猪尾巴，塞进姜平安手里，“来，平安，补补脑子。以后咱们姜家的账房先生，非你莫属。”
姜平安接过猪尾巴，心里叹了口气。
这五年，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家，阴盛阳衰不对，应该说是基因突变。
大姐姜兰花，今年十一岁。那是个异类。
并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长成陈翠花那样的“女张飞”，反而完美继承了姜世虎的身架子。
才十一岁，个头已经蹿到了姜翠花的眉毛处，手长脚长，剑眉星目，往那儿一站，英气逼人。
镇上的人都说，姜家大丫头长得“一表人才”。这词儿通常是夸男人的，但用在姜兰花身上，竟然无比贴切。
她不爱红妆爱武装，平日里最喜欢帮着姜世虎搬运整扇的猪肉，百十斤的肉扛在肩上，大气都不喘。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阵风风火火的声音传来。
姜兰花扛着半扇猪肉从后院冲了出来，那气势就像是一员猛将冲锋陷阵。她把肉往案板上重重一摔，震得姜平正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爹，后院那头黑猪不太老实，我想把它捆了，娘说让我问你。”姜兰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动作潇洒利落。
“捆！必须捆！”姜世虎看着大女儿，眼里满是慈爱，“兰花啊，这种粗活让你娘或者伙计干就行了，你这”
“没事，练练力气。”姜兰花摆摆手，随手从案板上抄起一块生肉塞进嘴里嚼了嚼，“这肉不错，有嚼劲。”
姜平安看着大姐那豪迈的吃相，默默把手里的猪尾巴藏到了身后。
在这个家里，大姐是武力担当，爹是技术担当，娘是绝对权威。
至于他和二哥
那是吉祥物担当。
“姜屠户！来二斤坐臀肉，要肥点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父慈子孝的画面。
来人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山羊胡，手里捏著把折扇，走路一步三摇。这是镇上私塾的孙夫子，出了名的酸腐刻薄。
姜世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生意上门，笑脸还是要有的。
“哟，孙夫子，今儿个怎么有空亲自来买肉？”姜世虎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平正，称重！”
姜平正赶紧放下剔骨刀，手忙脚乱地去拿秤杆。
孙夫子摇著扇子，目光在姜平正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啧啧，姜屠户，这就是你家二小子？八岁了吧？怎么不去学堂念书，反倒在这儿摆弄这些腥臭之物？”
姜世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孩子笨，不是读书的料。早点学门手艺，将来也能混口饭吃。”
“糊涂！”孙夫子把扇子一合，敲了敲案板，“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看看你大哥家的姜平远，
今年才十二岁，就已经过了县试，成了童生。将来那是文曲星下凡，要光宗耀祖的！你再看看你家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