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鸡一唱天下白。
那只幸存下来的芦花大公鸡,仿佛为了庆祝自己逃过一劫,今儿个早晨叫得格外卖力。
嗓音嘹亮,穿透力极强,硬生生把姜平安从睡梦中给震醒了。
姜平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一张放大的、粗糙的大脸就凑到了跟前。
“醒了?醒了就赶紧起!吉时要到了!”
姜世虎两眼放光,眼底下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宿没睡。但他精神头却好得吓人,那股子亢奋劲儿,比当年娶媳妇还要足。
姜平安被吓得一激灵,往被窝里缩了缩。
“爹,这才几点啊鸡都还没下班呢。”
“少废话!读书人就要闻鸡起舞!”姜世虎一把掀开被子,手里抖落开一套崭新的衣裳,“快穿上!这可是你娘连夜给你改的状元红!”
姜平安看着那套红得刺眼、红得喜庆、红得让人眼晕的长衫,嘴角疯狂抽搐。
这哪是去读书啊,这是去拜堂吧?
或者是去唱戏?
“爹,能不能换那件蓝色的?”姜平安试图垂死挣扎,“读书人讲究个清雅,这大红大紫的,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个屁!这叫鸿运当头!”姜世虎不由分说,像给猪褪毛一样,三两下就把姜平安从被窝里剥出来,
然后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套那件红袍子,“咱们杀猪的,就讲究个红红火火。去了书院,要把那帮穿得跟丧事似的穷酸书生都给比下去!”
姜平安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著,心里一片悲凉。
穿戴整齐后,姜平安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着一身大红袍,腰间系著一根翠绿的带子,活脱脱像个刚成精的年画娃娃,或者是过年供桌上摆的大福橘。
“好!精神!”
姜世虎退后两步,满意地拍著巴掌,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行了,别磨蹭了。出来拿东西!”
姜平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门。
堂屋的八仙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所谓的“六礼”。
按照规矩,拜师要送束修,也就是干肉条。
再讲究点的,还要送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
一般人家,意思意思也就行了。
但姜世虎是谁?
他是太平镇赫赫有名的姜一刀。
只见桌子上,放著十捆芹菜。
旁边是一袋子红枣,个头大得像鸡蛋。
最离谱的是那“束修”。
别人送干肉条,都是切得细细的,用红绳扎好,透著股雅致。
姜世虎准备的,是整整两条后腿肉。
那是刚杀好的,肉质鲜红,皮白如雪,上面还盖著鲜红的检验章。
这两条腿往桌上一横,那股子生猛的血腥气瞬间压倒了芹菜的清香。
“爹”姜平安指著那两条猪腿,声音都在颤抖,“您确定这是束修?夫子看了不会以为咱们是去砸场子的吗?”
“这咋了?”姜世虎瞪着眼,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猪腿,发出啪啪的脆响,“这可是最好的后座肉!
肥瘦相间,不柴不腻!那夫子也是人,是人就得吃肉!送那些干巴巴的肉条子有啥嚼头?这两条腿拎过去,够他一家子吃半个月的!这叫实惠!”
姜平安捂住了脸。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他拎着两条猪腿走进书院大门时,那种万众瞩目、鸦雀无声的场面了。
那绝对是青云书院建校以来,最“硬核”的入学礼。
“还有这个!”
姜世虎又从桌底下掏出两根大葱。
那是山东大葱,比姜平安的胳膊还长,白生生的葱白透著股辛辣劲儿。
“葱,聪明!带着!到了书院门口咬一口,保准你脑瓜子灵光!”
姜平安绝望了。
他看着那一桌子的菜市场批发货,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红配绿的造型。
这哪里是去赶考。
这分明是去赶集,顺便表演个杂耍。
“走!”
姜世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他一手拎起两条猪腿,一手提着那一捆芹菜,把装红枣桂圆的袋子往肩膀上一扛,那架势,不像送儿子读书,倒像是要把青云书院给买下来。
“平正!把你弟背上!别弄脏了新鞋!”
姜平正正蹲在门口啃馒头,闻言立刻放下馒头,把姜平安背了起来。
“哥,我对不起你。”姜平安趴在大哥宽厚的背上,小声嘀咕,“让你背着个大红包游街。”
“没事。”姜平正嘿嘿一笑,“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姜家大门。
此时天色刚亮,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早起的人。
姜世虎这副造型一亮相,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姜屠户!这是干啥去?这肉不错啊,卖吗?”卖豆腐的王大娘喊了一嗓子。
“不卖!送礼!”姜世虎昂首挺胸,大嗓门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送我家平安去青云书院!读书!考状元!”
“嚯!去书院啊!”
“带这么多菜?书院管饭还得自带食材?”
“那红袍子真喜庆,跟个灯笼似的。”
街坊邻居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姜平安把脸埋在姜平正的背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发誓,如果将来真考上了状元,第一件事就是颁布律法,禁止家长送礼带生猪腿。
刚走出巷子口,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陈富贵。
陈富贵今天也穿得格外体面,一身酱紫色的绸缎长袍,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脸上挂著那副招牌式的生意人笑容。
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虽然不算豪华,但在太平镇这地界,也算是顶级配置了。
车厢是红木的,帘子是锦缎的,拉车的马毛色油亮,显然是精心喂养的。
而在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小胖子。
陈人杰。
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头上还戴了个瓜皮小帽,正中间镶著一块白玉。
看起来像个富家小少爷,如果不看他手里那个还在滴油的肉包子的话。
“哟!姜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