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安的小手紧紧攥著姜世虎那只粗糙的大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怎么洗也洗不净的暗红色血渍，散发著一股常年混迹于屠宰场的油腥味。
在姜平安那白嫩如藕节般的小手衬托下，这只大手显得格外丑陋、粗鄙，甚至有些狰狞。
姜世虎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他怕自己手上的油把儿子那身刚上身的“状元红”给弄脏了，更怕这只杀猪的手在夫子面前给儿子丢人。
但姜平安抓得很紧，没让他缩回去。
“夫子问，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杀猪是为了碎银几两，这中间的高低之分。”
姜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著蔡夫子，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学生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更说不出书上那些漂亮话。学生只知道，这世上的道理，不都在书里，也在人心里。”
他举起姜世虎的那只手，展示给蔡夫子看。
“夫子请看，家父这只手，好不好看？”
蔡夫子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那只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上，沉默不语。
“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很丑。”姜平安自问自答，语气平静，“这上面有刀伤，有烫伤，有冻疮。
为了那碎银几两，家父三九天要摸冰冷的猪肉，三伏天要守着熏人的炉灶。
但这碎银几两，换来了学生身上的新衣裳，换来了桌上的那两根大葱，换来了今日这拜师的束修。”
姜平安顿了顿，松开父亲的手，转身指著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
“夫子说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可这天下，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若无农夫种地，
若无屠户杀猪，若无商贾贩货，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国如何治？这天下如何平？”
“家父杀猪，是为了让想吃肉的人有肉吃，是为了让他的儿子能有书读。他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凭手艺养家。这每一两银子，都干干净净；这每一刀下去，都无愧于心。”
说到这里，姜平安向着蔡夫子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夫子，孔圣人尚且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圣人都不觉得为了生计奔波有何低贱，为何到了夫子这里，杀猪便成了只为口腹之欲的下等事？
若是没有这满身油腥的屠户，夫子案头的红烧肉从何而来？若是没有这碎银几两，书院的修缮、夫子的薪俸又从何而来？”
“在学生看来，读书人手中的笔，与屠户手中的刀，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笔可安天下，刀可济苍生。只要心是正的，刀也是笔；若心术不正，笔亦是杀人刀。”
一番话说完，偏厅内鸦雀无声。
只有那只不知疲倦的绿头苍蝇，依旧在猪腿上方嗡嗡盘旋，仿佛在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伴奏。
姜世虎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自家儿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是个粗人，一辈子被人叫“姜屠户”、“杀猪的”，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手里的刀还能跟读书人的笔相提并论，还能“济苍生”。
虽然他没听太懂啥叫“济苍生”，但他听懂了儿子是在夸他，是在护着他。
这就够了。
这辈子值了！
陈富贵手里的铁核桃差点没拿住。他看着姜平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五岁的孩子？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妖怪！这番话，别说是蒙童，就是那些考上秀才的酸儒，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有理有据。
蔡夫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袍小童，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这孩子说他没读过书，不引经据典，全是白话。
可这白话里，藏着大智慧。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至情至性。
尤其是最后那句“只要心是正的，刀也是笔；若心术不正，笔亦是杀人刀”，简直是振聋发聩，直指人心。
这哪里是朽木？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好！好一个刀也是笔！”
蔡夫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硬，反而带着几分颤抖的激动。
他大步走到姜平安面前，竟是微微弯下腰，平视著这个孩子。
“你叫姜平安？”
“是，唯愿平安的平安。”姜平安恭敬回答。
“好名字。”蔡夫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你这番话，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理是对的。老夫受教了。”
听到“受教了”三个字，陈富贵吓得浑身一哆嗦。让一个举人老爷、书院夫子说出受教了，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既如此”蔡夫子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猪腿，这次再看那血淋淋的肉，竟也不觉得刺眼了，反而觉得透著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这束修，书院收下了。”
“啊？”姜世虎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问了一句，“收收下了？那是让俺儿子入学了？”
“怎么？你不愿意？”蔡夫子斜了他一眼。
“愿意！愿意！太愿意了！”姜世虎激动得手舞足蹈，若不是顾忌场合，
恨不得当场给蔡夫子表演个空手劈猪头，“多谢夫子！多谢夫子！俺这就回去再杀头猪送来！”
“不必了。”蔡夫子嘴角抽了抽，赶紧制止，“两条腿足矣，再多，书院的厨房也挂不下。”
解决了姜平安，蔡夫子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胖子身上。
陈人杰正趁著大家不注意，偷偷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突然感觉到一道严厉的目光射来，他吓得一哆嗦，糕点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平安的小手紧紧攥著姜世虎那只粗糙的大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怎么洗也洗不净的暗红色血渍，散发著一股常年混迹于屠宰场的油腥味。
在姜平安那白嫩如藕节般的小手衬托下，这只大手显得格外丑陋、粗鄙，甚至有些狰狞。
姜世虎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他怕自己手上的油把儿子那身刚上身的“状元红”给弄脏了，更怕这只杀猪的手在夫子面前给儿子丢人。
但姜平安抓得很紧，没让他缩回去。
“夫子问，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杀猪是为了碎银几两，这中间的高低之分。”
姜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著蔡夫子，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学生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更说不出书上那些漂亮话。学生只知道，这世上的道理，不都在书里，也在人心里。”
他举起姜世虎的那只手，展示给蔡夫子看。
“夫子请看，家父这只手，好不好看？”
蔡夫子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那只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上，沉默不语。
“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很丑。”姜平安自问自答，语气平静，“这上面有刀伤，有烫伤，有冻疮。
为了那碎银几两，家父三九天要摸冰冷的猪肉，三伏天要守着熏人的炉灶。
但这碎银几两，换来了学生身上的新衣裳，换来了桌上的那两根大葱，换来了今日这拜师的束修。”
姜平安顿了顿，松开父亲的手，转身指著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
“夫子说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可这天下，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若无农夫种地，
若无屠户杀猪，若无商贾贩货，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国如何治？这天下如何平？”
“家父杀猪，是为了让想吃肉的人有肉吃，是为了让他的儿子能有书读。他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凭手艺养家。这每一两银子，都干干净净；这每一刀下去，都无愧于心。”
说到这里，姜平安向着蔡夫子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夫子，孔圣人尚且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圣人都不觉得为了生计奔波有何低贱，为何到了夫子这里，杀猪便成了只为口腹之欲的下等事？
若是没有这满身油腥的屠户，夫子案头的红烧肉从何而来？若是没有这碎银几两，书院的修缮、夫子的薪俸又从何而来？”
“在学生看来，读书人手中的笔，与屠户手中的刀，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笔可安天下，刀可济苍生。只要心是正的，刀也是笔；若心术不正，笔亦是杀人刀。”
一番话说完，偏厅内鸦雀无声。
只有那只不知疲倦的绿头苍蝇，依旧在猪腿上方嗡嗡盘旋，仿佛在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伴奏。
姜世虎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自家儿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是个粗人，一辈子被人叫“姜屠户”、“杀猪的”，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手里的刀还能跟读书人的笔相提并论，还能“济苍生”。
虽然他没听太懂啥叫“济苍生”，但他听懂了儿子是在夸他，是在护着他。
这就够了。
这辈子值了！
陈富贵手里的铁核桃差点没拿住。他看着姜平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五岁的孩子？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妖怪！这番话，别说是蒙童，就是那些考上秀才的酸儒，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有理有据。
蔡夫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袍小童，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这孩子说他没读过书，不引经据典，全是白话。
可这白话里，藏着大智慧。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至情至性。
尤其是最后那句“只要心是正的，刀也是笔；若心术不正，笔亦是杀人刀”，简直是振聋发聩，直指人心。
这哪里是朽木？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好！好一个刀也是笔！”
蔡夫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硬，反而带着几分颤抖的激动。
他大步走到姜平安面前，竟是微微弯下腰，平视著这个孩子。
“你叫姜平安？”
“是，唯愿平安的平安。”姜平安恭敬回答。
“好名字。”蔡夫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你这番话，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理是对的。老夫受教了。”
听到“受教了”三个字，陈富贵吓得浑身一哆嗦。让一个举人老爷、书院夫子说出受教了，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既如此”蔡夫子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猪腿，这次再看那血淋淋的肉，竟也不觉得刺眼了，反而觉得透著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这束修，书院收下了。”
“啊？”姜世虎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问了一句，“收收下了？那是让俺儿子入学了？”
“怎么？你不愿意？”蔡夫子斜了他一眼。
“愿意！愿意！太愿意了！”姜世虎激动得手舞足蹈，若不是顾忌场合，
恨不得当场给蔡夫子表演个空手劈猪头，“多谢夫子！多谢夫子！俺这就回去再杀头猪送来！”
“不必了。”蔡夫子嘴角抽了抽，赶紧制止，“两条腿足矣，再多，书院的厨房也挂不下。”
解决了姜平安，蔡夫子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胖子身上。
陈人杰正趁著大家不注意，偷偷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突然感觉到一道严厉的目光射来，他吓得一哆嗦，糕点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