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冷哼一声,带着几个跟班转身走了。
只是那脚步,怎么看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直到孙继祖走远了,一直憋着气的陈人杰才猛地跳了起来,抓着姜平安的肩膀一阵摇晃。
“平安!你疯啦?那是玉佩啊!玉佩!能买一整头猪不,一百头猪的玉佩啊!你就这么还给他了?还要了一顿饭?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姜平安被他晃得头晕,没好气地推开他:“你懂个屁。那玉佩是烫手山芋。”
“啥山芋?好不好吃?”陈人杰下意识地问道。
姜平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拉着他往学堂里走,压低声音解释道:“你想想,那孙继祖是什么人?
那玉佩一看就是家里传下来的宝贝。我要是真拿了,回去怎么跟我爹解释?说是赢来的?谁信?搞不好会被当成贼。”
“再说了,就算孙继祖认账,他家里人能认?到时候孙家找上门来,说我诱骗无知少爷,咱们这书还读不读了?搞不好还得吃官司。”
陈人杰听得一愣一愣的,胖脸上的肉抖了抖:“这么这么严重?”
“这叫怀璧其罪。”
姜平安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咱们,太弱了,守不住财。与其拿个随时会爆炸的雷,
不如卖个人情。你看刚才孙继祖那样,以后肯定不好意思再明著欺负咱们了。这买卖,不亏。”
那一阵风波平息后,正午的燥热似乎也跟着散去了一些。
“当——当——”
远处的钟楼再次敲响,沉闷的钟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震得回廊上的灰尘都在跳舞。
这是未时正刻的钟声,意味着午休结束,下半晌的课业要开始了。
“走了。”姜平安拍了拍还在发愣的陈人杰,率先迈开了步子。
陈人杰回过神,看了一眼孙继祖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姜平安那瘦小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败家子”,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回到蒙学堂时,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原本那些对姜平安视而不见,或者带着几分轻视的目光,此刻都变得有些闪烁。
尤其是刚才围观了那场“解锁秀”的孩子们,看着姜平安走进来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也多了一丝探究。
那个叫赵小甲的瘦高个,更是殷勤地把自己桌上的一方还没用过的松烟墨推到了姜平安桌边,压低声音说道:“平安哥,这个好用,不滞笔。
姜平安也没客气,笑着点了点头:“谢了。”
孙继祖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在姜平安经过他身边时,那原本握著书卷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却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场无声的较量,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下午的课是习字。
对于这群五六岁的蒙童来说,习字简直比让他们去地里干活还要折磨人。
陈守正换了一身宽松的葛布长袍,手里没拿戒尺,而是端著一盏凉茶,在过道里慢悠悠地踱步。
“字乃人之衣冠,亦是心之画。”
老夫子的声音在闷热的学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握笔要稳,心气要沉。
指实掌虚,腕平掌竖。莫要像抓烧火棍一样死死攥著,那样写出来的字,只有死气,没有灵气。”
姜平安坐在角落里,手里握著那杆对于五岁孩童来说略显粗大的毛笔。
这具身体的手腕力量太弱了。
虽然他前世练过书法,懂得运笔的提按顿挫,但脑子懂了,手却不听使唤。
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游走,每一笔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墨汁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合著几十个孩子身上的汗味,熏得人脑仁疼。
姜平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在砚台里慢慢研磨。
墨锭在砚台上画著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枯燥却能让人沉淀下来的声音。
他在算计。
这一下午的课上完,就要回宿舍了。
按照书院的规矩,新生入学,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交了高价借读费的,虽然住不进那种带独立小院的“精舍”,但也不至于去挤那种通铺的大车店。
但这住宿条件具体如何,直接关系到他那个“卤大肠”的计划能不能落地。
要想在书院里做生意,还得避开夫子的耳目,场地、水源、火源,缺一不可。
“啪嗒。”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姜平安侧头一看,只见旁边的陈人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钓鱼。
手里那杆饱蘸了墨汁的毛笔,终于不堪重负,从他那胖乎乎的手指间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他那张白胖的大脸上。
一道黑漆漆的墨痕,从陈人杰的额头斜跨过鼻梁,一直画到了下巴,活像是个唱戏的大花脸。
“唔”
陈人杰被这凉意一激,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手去抹。这一抹不要紧,原本的一道墨痕瞬间被晕染开来,整张脸顿时成了黑锅底。
“噗”
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
姜平安无奈地扶额,这猪队友,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陈守正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桌前。
阴影投射下来,笼罩住了陈人杰那张滑稽的黑脸。
陈人杰浑身一僵,瞌睡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透过那双被墨汁染得黑乎乎的眼皮,看着面无表情的夫子。
“夫夫子”
陈守正看着眼前这个活宝,嘴角的胡须抖动了两下,似乎是想笑,但碍于师道尊严,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陈人杰。”
“学学生在。”
“老夫刚才讲到心之画,看来你的心,确实够黑的。”
哄堂大笑。
连一向严肃的孙继祖,肩膀都忍不住耸动了两下。
陈守正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外:“去,把脸洗干净。若是再打瞌睡,你就站到日头底下去,让太阳帮你醒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