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陶盆里的肉末咸菜确实诱人。
暗红色的酱菜丝裹着炒得焦黄的肉碎,在晨光下泛著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陈年酱缸特有的咸鲜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对于刚喝了一肚子凉风的学生来说,这味道简直比那圣贤书里的道理还要勾魂。
队伍缓缓挪动。
终于轮到了姜平安。他没急着递碗,而是先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冲著窗里那位正挥汗如雨的胖大婶甜甜一笑。
“婶婶早。”
声音清脆,软糯,透著一股子还没睡醒的奶气。
胖大婶手里的铁勺微微一顿。
她在这烟熏火燎的后厨待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为了抢个馒头挤破头的皮猴子,
也见惯了那些眼高于顶、嫌饭菜粗鄙的少爷秧子,却极少见到这么懂礼貌、看着就让人心尖发软的小娃娃。
“哎哟,是昨个儿那个嘴甜的小秀才。”
胖大婶那张紧绷的脸上,横肉舒展开来,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起这么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说著,她手腕一抖,那把原本只是浅浅撇了一层油星的大铁勺,猛地往陶盆底下一抄。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哗啦。”
满满一大勺带着肉丁的咸菜,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姜平安那碗白粥上,
堆得像座小山,酱汁顺着米粒的缝隙渗下去,瞬间染红了半碗粥。
“谢婶婶疼我。”
姜平安双手接过碗,又是一礼,这才端著那两个比他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稳稳当当地走到一旁。
排在后面的陈人杰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学着姜平安的样子,努力把那张胖脸挤成一朵花,
踮起脚尖把碗递过去:“婶婶婶早!您您看着真喜庆!”
胖大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满脸横肉的小胖子,
尤其是看到他那身都要被肥肉撑爆了的绸缎衣裳,眉头一皱。
“喜庆?你是说我胖?”
“不不不!”陈人杰吓得差点咬了舌头,“我是说您您福气好!像像那年画上的”
“行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胖大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手里的勺子在陶盆边上轻轻一磕,蜻蜓点水般撇了一勺咸菜丝,扣在陈人杰碗里。
肉末?那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下一个!”
陈人杰端著那碗清汤寡水的粥,看着姜平安碗里那堆成小山的肉末,悲愤欲绝。
他挪到姜平安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像是要把那胖大婶咬碎了吞下去。
“这不公平”陈人杰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腮帮子鼓得老高,
“凭啥你就是小秀才,我就是死胖子?这肉末咸菜是不是看脸给的?”
姜平安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馒头,蘸了蘸碗里的酱汁,送进嘴里。
咸香浓郁,肉丁虽然细碎,但炒得干香,配上软糯的白粥,确实是绝配。
“不是看脸。”姜平安咽下食物,用筷子挑起一根咸菜丝,
“是看心。你刚才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肘子。大婶也是人,被你当成肘子看,能高兴吗?”
陈人杰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咸菜,
又看了看姜平安,最后化悲愤为食欲,呼噜呼噜地开始喝粥。
两人吃得很快。
书院的早晨节奏紧凑,钟声一过三遍,若是还没进学堂,那是要挨戒尺的。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姜平安放下碗筷,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走吧。”
此时,东边的日头已经完全跳出了山坳,金红色的阳光洒在青云书院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通往蒙学堂的青石板路上,全是匆匆赶路的学生。
陈人杰跟在姜平安身后,肚子里有了食,脚步也沉重了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叠昨晚赶工出来的“大字”,脸色开始发白。
“平安”陈人杰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说夫子要是看了我的字,会不会气得把早饭吐出来?”
姜平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吐出来倒不至于,但那顿戒尺怕是跑不了了。
蒙学堂里,气氛比昨日还要凝重几分。
陈守正早早地就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别在头顶。
手里那把戒尺被擦得油光锃亮,就那么横放在讲桌正中央,像是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学童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昨晚写的十张大字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角。
“当——”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
陈守正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电,在底下这群小萝卜头身上扫了一圈。
“交卷。”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不容违逆的威严。
从第一排开始,学生们依次起身,双手捧著自己的作业,恭恭敬敬地放到讲桌上。
孙继祖走在最前面。他昂首挺胸,脸上带着几分自信的傲气。
他的字是家里请名师开过蒙的,虽说没什么风骨,但胜在工整,架子搭得正。
陈守正翻了翻孙继祖的字,微微颔首,没说话,但那神色显然是满意的。
轮到姜平安了。
他双手捧著那叠草纸,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
陈守正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是书院发的劣质草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但这字
陈守正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字并不漂亮。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童来说,手腕力量不足,
笔画显得有些稚嫩,甚至有些地方墨迹稍显干枯。但这字的结构,却严谨得可怕。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落在它最该在的位置上
尤其是那一个个方块字之间的间距,整齐划一,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这哪里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分明透著一股子成年人才有的沉稳与克制。
陈守正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这个身形瘦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