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陈守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一身儒衫穿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戒尺在门框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原本喧闹的蒙学堂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孙继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立马缩回了座位,装模作样地翻开书本。
陈守正迈步走进学堂,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然而,就在他走到讲台中间的那一刻,那原本严肃紧绷的面皮,突然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夫子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熟悉的、经过一夜发酵后变得更加醇厚且具有穿透力的味道,正从教室中间那块被刻意空出来的“隔离区”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陈守正的目光落在了姜平安和陈人杰身上。
陈人杰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肚里。
姜平安倒是坐得端正,只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决绝。
“咳咳。”
陈守正用袖子掩住口鼻,不动声色地往讲台边缘挪了两步,试图离那两个“毒源”远一点。
“今日讲《弟子规》,入则孝。”
夫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翻开书本,第三页。
学童们纷纷翻书,纸张哗啦啦作响。
“姜平安,陈人杰。”
陈守正突然点了名。
“学生在。”姜平安站起身,身旁的陈人杰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你们二人”陈守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后指了指靠窗最角落的位置,“搬到那边去坐。窗户打开,通风。”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孙继祖更是笑得肩膀乱颤,回头冲著姜平安做鬼脸,口型夸张地比划着:“臭——死——了——”
姜平安面无表情,收拾好书笔,拉着一脸羞愤欲绝的陈人杰,在全班同学行注目礼的待遇下,搬到了那个“流放之地”。
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
虽然冷了点,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总算是被稀释了一些。
陈守正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开始讲课。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夫子的读书声抑扬顿挫,像是一种古老的催眠曲。
姜平安坐在窗边,冷风吹得他头皮发麻,但这正好让他那昏沉的大脑保持了一丝清醒。
他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里却是一片灰暗。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这八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昨晚在肉铺和卤煮摊的经历,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作为一个穿越者的优越感扇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凭借著超越时代的眼光,哪怕是卖猪下水,也能在这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
垄断原材料,秘制配方,品牌包装,连锁经营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就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也得乖乖掏钱。
可现实呢?
那个叫刘麻子的土著,用一口大铁锅和两文钱一碗的低价,直接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成本控制,这是商业竞争中最朴实也最致命的一招。
刘麻子的卤煮,虽然味道粗糙了点,卫生差了点,但它便宜啊!
对于那些每天靠卖力气吃饭的苦力来说,两文钱能吃上一大碗有油水、有咸味、能顶饱的热乎饭,那就是天大的恩赐。
至于什么秘制香料,什么干净卫生,在绝对的低价面前,都是扯淡。
姜平安摸了摸怀里那个干瘪的钱袋。
要想跟刘麻子打价格战,他这点本钱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个书院的学生,要是真去街头摆摊卖两文钱一碗的猪大肠,
不用陈守正动手,他那个便宜老爹估计能直接从老家杀过来,打断他的腿。
“唉”
姜平安长叹一口气,把头靠在冰凉的窗棂上。
这就是降维打击吗?
没想到,被打击的竟然是他自己。
“平安”
旁边的陈人杰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饿了。昨晚那卤煮虽然好吃,但这会儿早就消化完了。我想吃肉包子,想吃水晶肘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
姜平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咱们现在这副德行,去斋堂那是自取其辱。你想让全书院的人都看着咱们下饭吗?”
陈人杰一听这话,顿时蔫了。
他看了看自己这身脏兮兮的衣服,又闻了闻袖口那股顽固的怪味,绝望地趴在桌子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上午的课,对于两人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学的钟声响起。
“当——当——”
夫子前脚刚走,教室里立马炸开了锅。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外涌,路过窗边时,都刻意加快了脚步,有的还夸张地捂著鼻子,生怕沾染了晦气。
孙继祖带着那一帮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哟,二位还要在这儿闻味儿呢?”
孙继祖摇著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要不要本少爷发发善心,让人给你们送两桶泔水来?反正你们也好这口,是不是?”
“哈哈哈!”跟班们笑得前仰后合。
姜平安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收拾著书箱。
“孙少爷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家多读两遍《弟子规》。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孙少爷这满嘴喷粪的本事,看来是家学渊源啊。”
“你!”
孙继祖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见姜平安猛地站起身。
那股子浓郁的蒜味和大肠味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
孙继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后退三尺,捂著鼻子骂道:“臭死了!懒得跟你们这帮下等人计较!咱们走,去聚鲜楼!”
说完,一群人像是避瘟神一样,逃也似的跑了。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
只剩下姜平安和陈人杰,守着那两张孤零零的桌子,和一室的寂静。
“走吧。”
姜平安背起书箱,“找个没人的地方,啃馒头去。”
两人像两只过街老鼠,避开人群,溜到了书院后山的一片小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