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两碎银子被姜平安攥在手心里,还带着体温,就被拍在了陈二牛那张满是煤灰的案板上。吴4墈书 无错内容
银子不大,但在陈二牛眼里,这哪是银子,分明是这个六岁娃娃沉甸甸的魄力。
“真真拿来了?”
陈二牛手里的铁钳子差点砸脚面上。
他瞪着那双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牛眼,看看桌上的银子,又看看面前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胖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陈表叔,这可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
姜平安踮起脚尖,神色严肃得像是在交接传国玉玺,
“这一两银子,不仅是买铁的钱,更是买您那二十年的手艺。这炉子,我有三个要求,您得记好了。”
陈二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里那条黑毛巾也不擦汗了,郑重地点点头:“你说。”
“第一,壁要厚,尤其是肚子那块,得经得住火烧,受得住气撑。要是炸了膛,那是会出人命的。”
姜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老练。
“第二,那盖子上的卡扣,必须得是死扣。得加上铅垫,或者厚牛皮垫,我要的是滴水不漏,一丝气都不能跑。这气要是跑了,这炉子就废了。”
“第三”姜平安指了指图纸上那个摇把,“这转轴得灵活。这炉子是要架在火上转的,要是转不动,里面的东西就糊了。”
陈二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打了一辈子铁,打过锄头、镰刀、菜刀,甚至还给县里的捕快修过腰刀,但这“要在火上转、还要密封死”的铁罐子,他是真没见过。
但他是个手艺人。
手艺人有个毛病,越是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越是手痒。
“行!”
陈二牛一把抓起那两碎银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在那上面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
“只要钱到位,别说铁罐子,就是铁王八叔也能给你敲出来!三天!三天后你来看货!”
“不用我看。”
姜平安摆摆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过两天我娘不是要往书院送肉吗?
您做好了,直接给我爹,让他顺道给我捎过去。就说这是我要用来煮茶的雅器。”
煮茶?
陈二牛看了看图纸上那个像炸弹一样的铁疙瘩,嘴角抽了抽。
读书人的世界,他是真不懂。
这就叫雅?
两天后的清晨,太平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姜家的骡车再次停在了门口。
这一次,车上装的不是刚回家的游子,而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学子。
还有肉。
很多的肉。
“带着!都带着!”
陈翠花像是在往战壕里运送弹药,不停地往车上塞东西。
一大罐子油泼辣子,那是用猪油封口的,香气扑鼻;两坛子刚腌好的咸鸭蛋,个个流油;还有一大包风干的猪肉脯,那是姜平安特意嘱咐做的“零嘴”。
“娘,够了,真够了。”
姜平安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去读书,不是去逃荒。书院里有斋堂,饿不著。”
“斋堂那饭是人吃的?”
陈翠花白眼一翻,往姜平安怀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那帮夫子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能有什么好伙食?
听娘的,饿了就吃肉,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要是谁敢抢你的吃食,你就回来告诉娘,娘去掀了他们的桌子!”
姜世虎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旱烟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包裹捆得更结实些。
“走了。”
姜世虎磕了磕烟袋锅,沉声说道。
“娘,我走了。”
姜平安爬上车,冲著陈翠花挥了挥手。
骡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晨雾中,陈翠花那庞大的身影一直立在门口,直到骡车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这就是家。
无论你走多远,总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你,怕你冷,怕你饿,怕你受委屈。
姜平安靠在软乎乎的草垫子上,手里剥著那个煮鸡蛋。
鸡蛋还是烫的,蛋白嫩滑,蛋黄噎人。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乾坤一气炉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那东西一到手,这平静的书院生活,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青山书院。
这座坐落在县城南郊的书院,是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学府。
红墙绿瓦,古柏参天。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声音整齐划一,透著股子庄严肃穆,和太平镇那充满烟火气的嘈杂截然不同。
姜世虎把车停在书院门口的老槐树下。
“进去吧。”
姜世虎把书箱递给儿子,又把那一大包吃食提下来,“缺钱了就捎信。”
“知道了爹。”
姜平安背起书箱,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他刚想转身往里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压地面的轰鸣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辆装饰豪华的双驾马车,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在姜平安身旁猛地刹住。
拉车的是两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打着响鼻,喷出一股股白气。
车帘一掀。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车厢里“滚”了出来。
真的是滚。
因为太胖,再加上动作太急,那人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像个肉球一样弹到了地上,震得地面仿佛都颤了三颤。
“哎哟我的屁股!”
那胖子揉着屁股爬起来,一身锦缎长袍被撑得紧绷绷的,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乱晃。
“人杰?”
姜平安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肉球,忍不住乐了。
这就是他在书院的死党,太平镇首富陈富贵的独生子,聚鲜楼的少东家,陈人杰。
人如其名,确实是个人杰——吃喝玩乐的人杰。
“平安哥!”
陈人杰一看见姜平安,那张本来皱成一团的胖脸瞬间舒展开来,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也不管屁股疼不疼了,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