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猛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雨声和微弱天光。
引擎低沉轰鸣,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颠簸前行。
乔生被夹在后座中间,左右都是沉默的黑衣人,那股子皮革混合烟草的味儿熏得他头晕。
手腕上的铐子冰凉坚硬,硌得骨头生疼。
“各位……大哥?”他试着开口,声音发干:“是不是有啥误会?我就一要饭的,身上半个子儿没有,真没必要劳烦几位……”
没人搭理他。
左边的汉子目视前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右边的则摸出烟盒,叼上一根,火柴划亮的瞬间,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乔生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火。
这架势,绝不是抓错人。
可为什么?
就因为他唱了首苦情歌?
民国时候要饭也犯法
还是说……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
这念头一起,冷汗顺着乔生脊梁沟往下淌。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驶进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
他被拽落车,推搡着走进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走廊狭窄,灯光昏黄,墙壁斑驳,空气里一股子潮湿发霉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直接被推进一间屋子。
正中间一张木头桌子,两把椅子,对面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个挂了点灰的电灯罩。
除此之外,屁都没有。
“坐下。”押他进来的汉子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声音硬邦邦的。
乔生老老实实坐下,手铐磕在木头椅背上,哐当一响。
那汉子也没给他解开,就抱着骼膊往门边一靠,像尊门神。
屋里死静,只有灯泡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声。
乔生心跳得跟擂鼓一样,脑子里乱糟糟闪过看过的各种谍战片情节。
老虎凳、辣椒水、电刑椅……
妈的,不会真给用上吧?
他就是个说脱口秀的,细皮嫩肉,哪经得起那个?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点的,穿着类似军装的制服,但没衔,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和钢笔。
另一个年纪大些,同样制服,脸上没什么肉,眼神冷飕飕的,直接走到桌子后面坐下。
年轻的那个坐在旁边,摊开本子,拧开钢笔帽。
“姓名。”年长的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乔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乔生。”
“籍贯。”
“东北……逃难过来的。”
“具体点。哪个县,哪个村?”
乔生卡壳了。
他哪知道东北具体县村名?
瞎编一个?
万一对方较真,对不上号更麻烦。
乔生心一横,只好继续用老借口:“长官,兵荒马乱的,跟家人走散了,老家……老家让鬼子占了,记不清了……”
年长的没追问,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来的山城?”
“就……就前几天。”
“怎么来的?”
“走来的,搭过一段牛车……”
“来山城做什么?”
“投亲,没找着,盘缠花光了,就只能……”乔生低下头,做出窘迫的样子。
“在哪儿落脚?”
“没固定地方,桥洞底下,破庙里,都待过。”
“今天为什么在那条巷子唱歌?”
“饿……饿得受不了了,想讨点吃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密,像冰冷的鞭子抽过来。
乔生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尽量往惨里说,往迷糊里编,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套路,先摸你的底细,找漏洞,一旦发现不对,后面才是真格的。
果然,那年长的突然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住他:“你说你是逃难来的,一口北平腔倒挺标准。”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
忘了这茬!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学脱口秀也是北方口音,压根没想过掩饰。
“啊,那个……”乔生脑子飞快转着:“以前在北平念过几年书,后来才回的东北老家……”
“哦?哪个学校?”
“就……就一私立中学,小地方,说了长官您也不知道。”乔生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越编窟窿越大。
年长的嘴角似乎扯了一下,象是冷笑。他没再逼问学校,却突然换了方向:“唱的那曲子,跟谁学的?”
“自个儿瞎编的……”
“瞎编的?”年长的敲敲桌子:“调子是老的,词儿倒是新鲜。什么‘声声苦笑问苍天’?‘来到人间讨人嫌’?心里挺有怨气啊?”
乔生后背发凉。这他妈也能挑出刺来?
“没。没怨气,就是饿急了,胡唱几句……”
“胡唱?”年长的猛地提高声音:“我看你是意有所指!对时局不满?还是对政府有怨言?”
“不敢!绝对不敢!”乔生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长官明鉴!我就是饿晕了头,胡说八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旁边记录的年轻人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长的靠回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象钩子一样在他脸上刮来刮去。
“乔生,我劝你老实点。你的底细,我们一清二楚。现在给你机会自己说,是给你条活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乔生心里骂娘,清楚个屁!
你们清楚我是从一百年后蹦出来的?
但嘴上只能服软:“长官,我真就是个要饭的,啥也不知道。您行行好,放了我吧,我立马滚出山城,绝不再给您添乱!”
“放了你?”年长的嗤笑一声:“抓你进来,自然有抓你的道理。”他对旁边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年轻人放下笔,从桌子底下摸出个东西。
不是刑具,是个破旧的搪瓷缸子,里面晃荡着半缸子水。
他走到乔生面前,把缸子往他眼前一递。
“喝点水。”年长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乔生愣住,搞什么名堂?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
他确实渴得喉咙冒烟,但看着那缸子,心里直犯嘀咕。
不会下药吧?
“怎么?怕有毒?”年长的象是看穿他的心思:“放心,真要你的命,不用这么费事。”
乔生尤豫一下,还是接过缸子。
手铐哗啦响,他笨拙地凑过去喝了一口。
水有点涩,带着股铁锈味,但好歹是液体。
刚咽下去,年长的又开口了,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慢慢喝,看你年纪不大,遭这罪也是可怜。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乔生警铃大作。
这调调,他熟!
先示弱,降低你的防备,然后冷不丁捅刀子。
心理学上叫共情陷阱,他写段子时常用这手法调侃。
乔生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挤出点感激涕零:“没,没了,都死散了……”声音适时地带上点哽咽。
“唉,这世道……”年长的叹口气,象是真挺同情:“一个人流落街头,不容易。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乔生低着头,用眼角馀光瞟对方。
“我看你脑子挺活络,嘴皮子也利索,不象一般逃荒的。”年长的状似无意地问:“以前除了读书,还干过什么?我看你唱歌那样,像练过?”
来了!
果然绕回来了!
还是在试探他的来历!
乔生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副茫然:“没练过,就是瞎唱。以前在老家……帮人算过帐,跑过腿,啥都干点,混口饭吃。”
“算帐?跑腿?”年长的若有所思:“接触过电台之类的东西没有?或者密码本?”
“啊?”乔生一脸懵逼:“长官,您说的啥?我就认得几个大字,帐都算不利索,哪懂那个?”
“真不懂?”年长的眼神又锐利起来。
“真不懂!骗您我是孙子!”乔生赌咒发誓,心里疯狂吐槽。
电台?密码本?
您老咋不问我会不会造原子弹呢?
年长的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砰”一声巨响,震得那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上杉牧野!”声音炸雷似的:“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乔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上杉牧野?
谁啊?这名字一听就是鬼子!
“长……长官?您叫谁?”
“叫你!”年长的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压到他脸上,眼神凶狠得象要吃人。
“你的日本主子没教你怎么应付审讯吗?还是以为换了身破烂衣服,就能蒙混过关?!”
乔生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日本主子?
上杉牧野?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猛地反应过来。
抓错人了!
军统把他当成某个日本特务了!
就因为……长得象?
“冤枉!天大的冤枉!”乔生也顾不上怕了,扯着嗓子喊:“长官您看清楚!我是中国人!如假包换的中国人!我叫乔生!不是什么上杉牧野!您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
“中国人?”年长的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
乔生抻着脖子往前凑。照片有点模糊,象是偷拍的,上面一个穿着日式学生装的男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那眉眼、鼻梁……
操!还真他妈有七八分象!
“这,这……”乔生舌头打结:“这不能说明啥啊,长官!天底下长得象的人多了去了!就凭这个抓我?我不服!”
“不服?”年长的收回照片,慢条斯理地坐回去:“我们会让你服的。”他对门口那汉子扬了扬下巴。
门神一样的汉子走过来,一把将乔生从椅子上拎起来。
“带下去。”年长的挥挥手,语气厌倦:“换个地方,让他好好想想。”
乔生被粗暴地拖出审讯室,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这他妈是认定他了!
长得象日本特务,在这年头,就是原罪!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走廊昏暗,乔生被推着往前走,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不知道哪扇门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嚎,又猛地消失,象是被人捂住了嘴。
乔生腿肚子直转筋,冷汗哗哗地流。
脱口秀演员的急智在这地方屁用没有,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被推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更小,更暗,只有一张硬板床,连窗户都没有。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淅刺耳。
屋里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背靠着冰冷墙壁滑坐到地上,乔生把头埋进膝盖里。
手腕上的铐子沉甸甸的,勒得生疼。
怎么办?
咬死不说?
他们肯定不信,后面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承认?
承认个屁!
他根本不是!
可谁信?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穿越过来没饿死,倒要先冤死在这军统大牢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住。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还是那个年长的审讯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上杉牧野!”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乔生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审讯官似乎失去了耐心,侧头对身后吩咐:“给他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