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尾回来,乔生没再在外头多待。
甲板风大,吹得他伤口针扎似的疼,更重要的是,他感觉高桥那双眼睛,就算人不在,也跟探照灯似的在暗处扫着,让他浑身不自在。
乔生悄没声儿地溜回舱里,尽量不惊动任何人。
小林已经重新面朝里躺下了,但乔生能感觉出他没睡着,呼吸声不对。
门口那守卫也回来了,依旧缩在阴影里,象个木头疙瘩。
高桥的床铺是空的,人还没回来
乔生缩回自己那张冰冷的铁架子床,拉过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盖住半截身子。
被褥吸满了潮气,一股霉味直冲鼻子,冷得他牙关都有点打颤。
可比起这股物理上的冷,心里头那股子没着没落的茫然和高度警剔,更让他如卧针毡。
刚才和小林那短短几句试探,象在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光虽然弱,跳跳闪闪的,但好歹让他隐约瞅见了脚下半步的虚实。
高桥的怀疑像块大石头悬着,但眼下似乎还没砸下来,没扩散开,这就是他眼下唯一能喘口气的机会。
可这机会薄得象张窗户纸,一捅就破。
到了沪城,面对那个素未谋面、听说手段狠辣的叔叔上杉纯一,面对特高课那些专门啃硬骨头的审讯专家,他这套东拼西凑的说辞和临时抱佛脚的演技,能撑几个回合?
高桥那封飞向上海的电报,就是颗已经出了膛的子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他脑门钻个窟窿。
货轮破开江水的轰鸣声,单调又固执,像催命符一样敲打着乔生越来越脆弱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想眯一会儿,攒点力气,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像台烧坏了刹车的机器,疯狂地转着。
王夏宁的计划……假死……冒充……传递假情报……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混进去,能取得信任。
可现在,信任的影子还没摸着,高桥的疑心倒先他一步,变成电波送到沪城了。
这戏还怎么唱?
那个军统检查站的场面又一次在他眼前晃。
高桥他们当时的反应是准备动手硬干,这说明他们压根没想正常过关。
自己那出鼠疫的戏,看似急中生智,走了狗屎运,可现在细想,真是险到极致。
但凡哪个兵胆子大点,或者那军官脑子清醒点,他们这群人立马就得打成马蜂窝。
高桥事后那句不咸不淡的“干得不错”,当时觉得他高深莫测,现在琢磨,却透着一股子古怪。
以高桥那种多疑的性子,对自己这种完全不符合上杉牧野人设的突兀表现,为什么不深究?为什么不刨根问底?
这太不正常了。
除非……高桥对上杉牧野可能具备的这种急智或者非常规手段,并不感到意外?
甚至……这本就在他某种预料之内?
王夏宁那冰冷的眼神,黑鹰那毫不留情的追杀……
是真的要灭口,还是这苦肉计必须足够真,才能骗过包括高桥在内的所有人?
高桥小组的及时出现,是碰巧,还是早就掐着点儿等在那儿的?
这几个问题像几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乔生的心脏。
一个让乔生头皮发麻的念头越来越清淅。
王夏宁和日特这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敌对关系?
他们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自己这个冒牌货,也许从始至终,就不只是一颗被王夏宁利用的棋子,更可能是一个被双方共同操控的、用来实现某种更深层目的的道具?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从头到尾的挣扎和表演,岂不是象个在既定剧本里蹦跶的小丑?
他的生死,恐怕早就被标好了价码,放在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天平上。
这个猜想让乔生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孤立。
敌我模糊,黑白颠倒,他连该恨谁、该防谁都快分不清了。
天快亮的时候,高桥才回到舱室,带进来一股子烟味和江水的腥气。
他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舱内,见乔生睡着,小林和守卫也各就各位,便悄无声息地躺下了。
乔生紧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直到听见高桥那边传来真假难辨的呼吸声,才敢稍微放松绷紧的肌肉。
但他知道,高桥这种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之后的一天,算是风平浪静。
货轮沉闷地行驶在浑黄的江面上。
高桥没再刻意找乔生搭话,大部分时间要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要么去甲板抽烟,背影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小林和另一个兵依旧沉默得象两块石头。
乔生乐得装死,大部分时间就躺着,尽量减少存在感,但脑子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象一张拉满的弓。
黄昏时分,货轮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江面变得开阔,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密密麻麻的轮廓,象是无数蹲伏的巨兽。
那是码头、仓库和城市的剪影。
偶尔能看到其他船只的影子,大大小小,显示着这片水域的繁忙。
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像潮水一样悄然弥漫了整个舱室。
高桥收起了他那本几乎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和钢笔,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动作一丝不苟。
小林和另一个兵也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武器,神色肃穆,眼神里多了种即将进入战场的凝重。
乔生知道,到头了。
他坐起身,也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汗渍的学生装,尽管知道这纯粹是心理安慰,屁用没有。
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狂跳,撞得乔生胸口发疼,手心瞬间就变得湿漉漉的。
高桥站起身,目光扫过乔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准备一下,沪城到了。”
乔生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没说出话。
他跟着高桥和小林他们走上甲板。
夕阳的馀晖像泼洒的颜料,把半个江面染得血红,也给远处那座巨大城市的轮廓镶上了一条金边,却透着一股子冰冷和狰狞。
数不清的房屋、高耸的烟囱、巨大的码头,象一头沉默而饥饿的钢铁巨兽,正张着黑洞洞的大口。
江风一下子变得喧嚣起来,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煤烟的呛人、污水的腥臭、还有某种隐藏在深处的、属于繁华和欲望的躁动不安。
高桥站在船头,迎着风,抬手指向前方一个越来越清淅的码头:“就是那儿。”
乔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个码头上人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在活动。
最扎眼的是码头上停着的几辆黑色小汽车,在夕阳下闪着幽冷的光。
乔生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是什么人?
来接应的?特高课的人?
那几辆车里,会不会就坐着那个传说中的上杉纯一?
他那个亲叔叔?
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嘶哑。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所有悬而未决的疑问,在这一刻都凝聚成了实质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乔生单薄的肩膀上。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淅的码头,看着那些模糊晃动的人影,看着那几辆安静的黑色汽车,看着眼前这座巨大、陌生、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城市。
王夏宁的全盘计划到底是什么?
高桥在这盘诡谲的棋局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沪城等待他的,是立刻被撕破伪装,还是被投入另一个更漫长、更痛苦的炼狱?
乔生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乔生唯一清楚的,就是这场把他逼到绝境的冒充大戏,最关键、最凶险的一幕,已经拉开了帷幕。
而他这个身不由己、伤痕累累的演员,没有退路,只能咬紧牙关,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心,继续把这出戏,演下去。
船,缓缓地、不可逆转地,靠向了那片像征着未知与危机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