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调查？”
乔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变了调。
他瞪着高桥，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是试探？是挖坑？还是真让他去抓内鬼？
他才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就派这种活？
这特高课是把他当生产队的驴使唤吗？
“高桥先生，”乔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又难以置信：“我…我这刚在外面吃了枪子儿，魂儿还没归位呢，就让我去查内鬼？咱们特高课的…岗位职责说明书能给我看看吗？我怕我理解有误啊。”
他试图用一点带着抱怨的幽默蒙混过去，心里却在疯狂拉警报。
这任务接不得！
谁知道是不是上杉纯一和高桥联手做的局，就等着他往里跳？
高桥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上杉先生，这是课长阁下的命令。近期内部发现一些低级别情报有异常流动的迹象，并非内核机密，但影响很坏。”
“课长认为，您作为新添加的人员，背景相对简单，由您来初步筛查，或许能有意外发现。这也是对您能力的一次锻炼和信任。”
信任？
乔生心里冷笑，信你个鬼！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查不出来，是他无能；查出来，不管揪出的是谁，他都得得罪人；万一查的过程中露出马脚，那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有选择吗？
上杉纯一的命令两个字，就象两座山压下来。
乔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点委屈和认命：“叔叔…课长阁下既然信得过我，我…我尽力试试。只是我初来乍到，很多人都不认识，这……”
“相关资料和初步怀疑对象名单，稍后会有人送到您房间。”高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您的主要工作地点在文档室，可以调阅部分非内核人事文档和内部往来文书。记住，低调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高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然后便转身离开。
门再次“咔哒”锁上。
乔生瘫坐回去，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送来的资料很快到了，薄薄几页纸，枚举了几次情报传递时间与人员活动记录的微小出入，以及三个初步被列为需要关注的低级别文员名字和基本信息。
涉及的所谓情报，也确实都是些鸡毛蒜皮，比如某个局域的例行巡逻时间微调，或者内部车辆使用记录之类。
乔生看着那三个陌生的日本名字，一个头三个大。
这他妈怎么查？
他连这些人长啥样，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两天，乔生被允许进入文档室。
那地方比他的囚室大不了多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厚重的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压迫着他。
乔生硬着头皮，开始翻阅那三个人的文档，还有相关的文书记录。
过程枯燥得要命，看得他眼睛发花。
他一个脱口秀演员，平时最擅长的是捕捉现场情绪和即兴交互，现在却要象个老学究一样，在故纸堆里找蛛丝马迹，简直是要了他的亲命。
但他不敢怠慢。
乔生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他工作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记录，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套用他以前分析开放麦观众和俱乐部常客的那套方法。
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说什么样的话，有什么样的小动作，彼此之间有什么微妙的交互……
等等！
乔生猛地坐直了身体。
其中一个叫中村信二的文员，文档显示他背景干净，工作表现中庸。
但乔生注意到，在几次标注出问题的情报流动时间段前后，这个中村信二借阅文档的频率，似乎比平时有极其细微的增加。
而且借阅的都是些看似无关紧要、关于日本国内底层社会运动和早期工人团体情况的陈旧资料。
一个普通的、中庸的文员，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还有，乔生回忆起在食堂吃饭时，似乎见过这个中村信二几次。
别人都在聊女人、聊升迁、抱怨工作，他却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偶尔和旁边人交谈时，眼神里似乎有种……
不同于周围那种狂热或麻木的东西，更象是一种压抑着的……
疏离？
这种细微的差别，普通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但乔生作为脱口秀演员，对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和情绪流动异常敏感。
这家伙，有点不对劲。
当然，这完全可能是他的错觉，或者过度解读。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他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直接去问？那是找死。
乔生盯着文档室低矮的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上杉纯一和高桥不是让他查吗？
不是想看他怎么表演吗？
行，那他就给他们演一出！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有点冒险，但或许能一石二鸟。
既能应付差事，又能把他袜子里那枚该死的、不知道内容的胶卷处理掉一部分风险。
第二天中午，食堂依旧人声嘈杂。
乔生端着餐盘，看似无意地坐到了离中村信二不远不近的一张桌子。
他能感觉到，暗中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象是没什么胃口地扒拉着饭菜，耳朵却象雷达一样对准了中村那一桌。
中村依旧沉默，他旁边两个文员正在抱怨工作繁琐。
乔生看准时机，假装和旁边一个相熟的士兵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确保足够让附近几桌，尤其是中村那一桌能隐约听到。
他脸上带着点刚刚立功后的、刻意压制的得意，和一丝对内部泄密者的不屑，用他那半生不熟、却足够达意的日语说道：
“真是没想到，内部居然还有人不干净。不过课长阁下和高桥先生已经有了新线索，好象跟…嗯，跟之前那份关于英帕尔地区后勤补给点的评估报告有关？听说那份报告被人动过，里面有几个数据对不上，正在秘密核对笔迹呢……”
他故意把英帕尔和后勤补给点这几个词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同时用眼角馀光死死锁定中村信二的侧影。
话音落下的瞬间，乔生清淅地看到，中村信二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僵滞了零点一秒，虽然很快恢复正常，继续夹菜，但他整个人的背部线条，似乎在一瞬间绷紧了！
有反应！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既有抓到狐狸尾巴的兴奋，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这家伙…难道真的有问题？
他随口胡诌的英帕尔后勤补给点报告竟然撞上了？
乔生不敢再多看，立刻移开视线，继续和旁边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这随口扔出的假饵，好象…真钓到鱼了？
当天下午，乔生待在文档室，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自己那番表演效果如何，也不知道中村信二会不会有后续动作。
快下班时，文档室的门被推开，高桥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乔生的眼神，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上杉先生，”高桥开口，语气平淡：“你中午在食堂说的话，很有意思。”
乔生心里一凛，果然被听到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好意思：“啊？高桥先生您听到了？我就是…就是随口抱怨两句，想着也许能…能敲山震虎？”
高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道：“关于中村信二，我们会重点关注。你做得不错。”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高桥先生！”乔生连忙叫住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这个内部调查的任务，我是不是算是完成了？”
高桥脚步一顿，回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课长阁下认为，”他缓缓说道：“你很有潜力。这个任务，继续。”
乔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