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回到特高课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宿舍,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石原里美那句“请多保重”还在耳边绕,像江南的梅雨天,湿漉漉地黏在心上,甩不掉,挣不脱。
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乔生感觉自己象个被塞满了火药和棉花的破布娃娃。
一边是王夏宁和死亡之花带来的爆炸性压力,一边是石原里美那点不合时宜的、软绵绵的暖意,撑得他快要裂开。
“这叫什么事儿……”乔生喃喃自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沪城的夜空总是看不到几颗星,只有远处霓虹灯模糊的光晕,像怪兽窥伺的眼睛。
还没等乔生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敲门声就响了,不轻不重,带着特高课特有的、刻板的节奏。
乔生心里骂了一句,调整好脸上那副略带疲惫又强打精神的表情,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高桥,那张脸依旧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连嘴角扯动的弧度都象是用尺子量过的。
“牧野君,课长阁下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乔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又来?
刚应付完道场考验,这老狐狸又有什么新花样?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现在?叔叔他……”
“课长在等你。”
高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
乔生只能跟上,心里把那老狐狸翻来复去骂了几百遍。
穿过阴冷的走廊,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又象是踏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上杉纯一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宽大,整洁,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力感。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裁纸刀,灯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叔叔。”乔生躬敬地行礼,心里警铃大作。
这气氛,不太对劲。
上杉纯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让他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讨论今晚的菜单:
“牧野,你和里美也接触过几次了。我看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全身。
他干巴巴地应道:“是,石原小姐…是一位很好的淑女。”
“恩。”上杉纯一点点头,放下裁纸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锁定乔生:“既然如此,婚事就定下来吧。后天,在沪城万国酒店举行婚礼。”
轰!
乔生感觉象是被一道雷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什么玩意儿?!
结婚?!
才他妈约会了四次!
四次!
搁在现代连见家长都嫌早!
在这年代就要直接捆上婚姻的贼船了?!
乔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什么?结婚?!叔叔这是不是太快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反应太激烈,不符合上杉牧野的人设。
上杉纯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试图掩饰的惊慌:“怎么,牧野,你不想结婚?”
压迫感瞬间如山般压下。
乔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那审视的目光,大脑疯狂运转,搜刮着符合人设又能稍微拖延一下的借口。
“没、没有…叔叔…我只是,只是觉得太仓促了,怕准备不周,委屈了石原小姐…而且,我这骼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乔生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得可笑。
上杉纯一沉默地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人窒息。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些都不是问题。酒店、仪式、宾客,我都会安排好。你只需要准时出席。”
上杉纯一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牧野,里美是个好孩子,这场婚姻,对你,对她,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
乔生心里冷笑,是把我钉死在这个冒牌货身份上的最好安排吧!
但他不敢再反驳。
上杉纯一的态度已经明确,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叔叔。我明白了。”乔生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好。”上杉纯一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但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去准备吧。后天,我要看到我最器重的侄子,风风光光地成家。”
乔生几乎是飘着走出上杉纯一的办公室的。
高桥依旧象个幽灵一样跟在身后,直到把他送回宿舍门口。
门一关上,乔生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
结婚?后天?!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一个冒牌货,跟一个日本贵族小姐结婚?
这戏还怎么演下去?
洞房花烛夜怎么办?
朝夕相处怎么办?
一旦露出马脚,就是万劫不复!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在婚礼前做点什么!
找老金!
对,找那个老滑头!
他一定有办法联系上王夏宁那个疯女人!
孙小满和周梅都出现在沪城了,王夏宁那娘们肯定也在!
她不能就这么把自己扔进火坑不管!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让乔生瞬间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他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紧张地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夜色深沉,院子里只有巡逻哨兵规律走过的身影,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黑暗的角落。
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分钟,他被绑上婚礼战车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自己必须立刻出去,找到老金!
乔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迅速换上一身深色的便服,动作麻利。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怎么出去?
特高课晚上门禁森严,没有正当理由,他根本出不去。
正当理由……
乔生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个空了的酒瓶上。
那是之前某个同僚送来慰问他的。
有了!
他拿起酒瓶,往自己身上稍微洒了一点,制造出一点酒气,但又不敢太多,怕真醉了误事。
然后,他对着镜子,揉了揉头发,弄出几分凌乱和颓废。
准备好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脚步故意带着点虚浮,朝着楼下走去。
果然,在宿舍楼门口,他被值班的卫兵拦住了。
“牧野先生,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
乔生打了个酒嗝,脸上挤出几分烦躁和痛苦,用日语含糊地说:“心里闷…出去…透透气…买酒……”
卫兵有些为难:“课长有令,晚上……”
“八嘎!”乔生突然拔高声音,模仿着那些日本军官发怒时的腔调,虽然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我!上杉牧野!就要出去!你敢拦我?!”
他故意晃了晃身子,一副借酒装疯的样子。
卫兵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到他毕竟是上杉课长的侄子,最近还英勇负伤,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请您…早点回来。”
乔生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依旧维持着醉醺醺的样子,踉跟跄跄地走出了特高课的大门。
一离开卫兵的视线,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锐利,象一只融入了夜色的猫,迅速朝着法租界巡捕房奔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他必须找到老金,必须联系上王夏宁!
这场荒唐的婚礼,绝对不能举行!
巡捕房门口,乔生压低了帽檐,躲在阴影里,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金却迟迟没有出现。
乔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老金今天根本没在巡捕房?
就在乔生几乎要放弃,一个熟悉的身影才晃晃悠悠地从巡捕房大门溜达出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不是老金是谁?
乔生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老金的嘴,把他猛地拽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唔唔唔……”老金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是乔生,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压低声音骂道。
“牧野大爷!您这是要吓死我啊!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少废话!”乔生松开手,语气急促:“听着,老金,十万火急!你必须立刻,马上,想办法联系上王夏宁!”
老金的小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一转,露出为难的神色:“王处长?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
“别跟我耍花样!”乔生一把揪住老金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孙小满,周梅,他们都出现在沪城了!王夏宁肯定也在!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找到她,告诉她……”
乔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上杉纯一逼我后天和石原里美结婚!就在沪城万国酒店!让她想办法!必须阻止这场婚礼!否则大家都得玩完!”
老金被他眼中的决绝和疯狂镇住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点头:“好,好……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乔生松开老金:“老金,这次不是开玩笑,搞不好,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老金看着焦急的乔生,又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巷口:“成!我这就联系王处长!”
“快!”乔生推了他一把。
老金像只受惊的老鼠,哧溜一下钻出小巷,消失在夜色里。
乔生独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夜风吹过,带着彻骨的寒意。
自己把消息送出去了。
王夏宁会怎么做?
她会阻止婚礼吗?
用什么方式?
更大的混乱?还是……直接让他这个棋子彻底消失?
乔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后天,沪城万国酒店。
那场注定无法平静的婚礼,会成为他的坟墓,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