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味同嚼蜡的晚饭后，公寓里的空气象是凝固了。
石原里美不再试图询问，只是沉默地收拾着，但乔生能感觉到她无声的注视，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背上。
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他编织的谎言摇摇欲坠。
不能再等了。
王夏宁的警告像催命符，每一秒拖延，里美和孩子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第二天早上，三浦准时出现。
乔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下了决心。
“三浦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里美最近妊娠反应还是厉害，吃什么都吐。我听说……霞飞路那边有个陈济仁医生，在妇科方面很有一手，不少日本侨民都找他看。”
三浦从副驾驶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主任的意思是？”
“我想带她去看看。”乔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象一个关心则乱的丈夫：“总这么吐下去不是办法，对孩子也不好。课里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我请半天假，应该没问题吧？”
乔生最后一句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的混不吝。
三浦沉吟了一下。
带夫人产检，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他找不到明确反对的借口。
上杉课长虽然命令严密监控，但并未完全限制牧野的正常家庭生活，尤其还涉及子嗣。
“当然，夫人的身体要紧。”三浦点了点头：“我陪您和夫人一起去。”
成了！
乔生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只是淡淡“恩”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回到公寓，乔生对石原里美说了换医生检查的想法。
石原里美有些意外，但看到他额头未愈的伤和眼下的青黑，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隐约觉得，丈夫似乎想通过这件事做点什么，但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于是，一行三人，坐车前往霞飞路的济仁诊所。
诊所候诊区坐着几个病人，气氛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草药香。
陈医生穿着白大褂，看到他们进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牧野先生，牧野太太，请坐。”
陈医生的目光在乔生额头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态度不卑不亢。
三浦没有坐，他象一尊门神，抱着手臂站在候诊区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诊所内部，耳朵却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乔生扶着石原里美坐下，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石原里美进入检查室、三浦被隔绝在外的短暂间隙里，完成与陈医生的沟通。
陈医生先是例行询问了石原里美的情况，做了简单的登记。
然后他对石原里美说：“牧野太太，请跟我到里面检查室，我们需要做个详细检查。”
说完，又看向乔生和三浦：“家属请在候诊区稍等。”
石原里美有些紧张地看了乔生一眼。
乔生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去吧，我就在外面。”
看着石原里美跟着陈医生走进里间检查室，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乔生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三浦就站在几米外，目光如炬。
时间紧迫！
乔生立刻站起身，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踱步到诊疗桌旁。
没过多久，陈医生从检查室出来，开始填写病例。
三浦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乔生背对着三浦，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病历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语速：
“我被二十四小时贴身监视，特高课三浦就在门口。”
“王夏宁用保险栓威胁我，她要动我老婆孩子！”
“组织……能不能帮我？能不能保护她们？”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不敢回头去看三浦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那本病历本。
陈医生背对着他，填写病例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到任何话。
但乔生看到，他拿着钢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医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产检单，走向乔生。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声音温和如常：“牧野先生，这是太太初步的检查建议，您看一下。”
他将单子递给乔生。
就在乔生伸手去接的瞬间，陈医生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单子下方快速动了一下，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塞进了乔生的掌心。
这时检查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石原里美快要出来了。
乔生猛地攥紧拳头，将那张小小的纸条死死捏在掌心，然后迅速将手插进外套口袋。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对陈医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谢谢医生，我们会的。”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轻轻点了点头。
检查室的门开了，石原里美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平静。
“怎么样？”乔生迎上去，扶住她，关切地问，演技无懈可击。
“还好，陈医生说需要静养，注意营养。”石原里美轻声回答，目光在乔生和陈医生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
三浦也走了过来，视线在几人脸上逡巡。
陈医生开始低头书写正式的产检报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问题不大，但孕妇需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惊吓和过度劳累。我开一些安胎滋补的方子，你们可以去药房抓药。”
“有劳陈医生了。”乔生接过报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斗。掌心里的纸条象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离开诊所，坐进车里，乔生一直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三浦坐在前面，似乎一切正常，但乔生知道，刚才在诊所里的每一秒，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回到公寓，乔生以需要休息为由，再次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
锁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这才敢摊开手掌。
纸条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上面是陈医生仓促却清淅的笔迹：
配合军统拿到磐涅计划，耐心蛰伏，保重，待命。
家眷事，已获悉，尽力周旋。
看着这几行字，乔生感觉浑身发冷。
配合，蛰伏，保重，待命……
他等得起，里美和孩子等得起吗？
已获悉，尽力周旋……
这几乎等于告诉他，组织也没有万全之策，只能尽力。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再次将乔生吞噬。
他知道了更可怕的秘密，却发现自己更加无能为力。
组织的回应，并未给他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象最后一丝微光湮灭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乔生颤斗着手，将纸条撕碎，冲进马桶。
看着水流旋涡，他感觉自己也在不断下坠。
推开卫生间的门，石原里美依旧等在外面，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乔生看着她，看着她还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无辜的生命。
一股锥心的痛楚和决绝的勇气，猛地从他心底升起。
不能放弃！
就算组织只能尽力，就算希望缈茫，他也必须搏一把！
乔生深吸一口气，走向石原里美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里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沙哑和坚定：“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石原里美怔住了，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绝望、挣扎，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眼框微微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