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特高课,租界事务协调办公室。
乔生觉得这间办公室的空气是凝固的。
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秒针每跳一下,都象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是关于霞飞路夜间巡逻路线的调整方案,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绷着一根弦。
这根弦的名字,就是三浦一郎。
这位由叔叔上杉纯一安排的秘书,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象一尊没有感情的石佛。
他没看文档,也没喝茶,只是抱着手臂,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件东西,最后,视线总会回到乔生身上。
那眼神象手术刀,总想剖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在这种监视下传递情报,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乔生原本的计划,是在今天和老金在关于租界情报交流会面中,用暗语夹带私货。
可现在,看着三浦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乔生知道,风险太大了。
三浦听不懂暗语,但他能看懂微表情,能感觉到语气的异常。
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必须想办法把三浦支开,哪怕只有三分钟。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乔生沉声应道。
门开了,是老金。
他脸上挂着惯有的谦恭笑容,一进门,视线就飞快地和乔生对了一下,然后立刻滑向了沙发上的三浦,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牧野君,下午好,没打扰您吧?”老金微微躬着身子。
“老金啊,坐。”乔生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你上次送来的那个关于巡捕房巡查路线的建议,我看了,有几个地方得跟你再碰碰。”
老金顺从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牧野君您说,只要是为了租界的治安,我们巡捕房一定全力配合。”
“配合?”乔生冷笑一声,把报告往前推了推:“就说这条路,你们建议巡逻队只到路口就折返,但路口往里那几家仓库,晚上黑灯瞎火,人多手杂,真出了事,谁负责?”
老金面露难色:“牧野先生,那一片的情况比较复杂,一直是我们华捕在管,您这边的人要是直接插进去,我怕下面的人会有摩擦,不好协调啊。”
“不好协调也得协调!”乔生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现在是什么时候?金陵政府还有一个月就要正式在我们皇军的支持下接管租界!这段时间出了乱子,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全是摆在台面上的公务。
三浦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种部门间的扯皮毫无兴趣,只是例行公事地待在这里。
乔生一边用这些鸡毛蒜皮的细节和老金周旋,一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三浦心甘情愿地离开?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乔生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总机接线员公式化的声音。
他“恩”了几声,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他挂断电话,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似乎在权衡一件棘手的事情。
老金和三浦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怎么了,牧野君?”三浦终于开口了。
乔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烦躁:“也不是什么大事。租界那边的线人小野寺,他报告说,大发货栈附近的巷子里最近总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徘徊,请求我们支持。”
三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乔生知道,铺垫够了,现在是关键。
他看了一眼老金,又看了一眼三浦,故作为难地说道:“老金这边的事情也挺要紧,我走不开。要不……三浦君,你替我跑一趟?”
三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乔生立刻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奉承和狡猾:“三浦君您是特高课的专业人士,眼光毒辣,您亲自去看一眼,是人是鬼,您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如果确实是反抗分子,你作为我的秘书,调用宪兵队进租界也方便。”
这番话,捧了三浦,也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让他去,不是当跑腿的,而是去当专家和权威,去镇场子。
这正中三浦这种人的下怀,他既要监视乔生,也想在协调办这个新成立的部门里,体现出自己作为上级指导的价值和存在感。
三浦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
去,意味着监视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窗;不去,又显得自己不配合工作,驳了牧野这个直属上司的面子,而且也浪费了一个彰显自己专业能力的机会。
“地址在哪?”三浦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乔生心头一松,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麻烦被解决的轻松感。
他把那份报告递过去:“就在这上面,离这里不远,开车过去十分钟。辛苦你了,三浦君。”
“分内之事。”三浦冷冷地回了一句,拿起报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乔生和老金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极致的紧张。
“他大概多久回来?”老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
“一来一回,加之跟人说话,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我们有十五分钟。”乔生的语速很快,没有半点废话:“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装作看风景的样子,用眼角的馀光监视着楼下的动静。
“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鬼子查得越来越紧,好几个外围连络点都禁用了。”老金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需要一份投名状。”乔生直截了当地说,声音冷得象冰。
老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乔生的背影。
“牧野君……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乔生没有回头:“上杉纯一对我还是不放心,三浦就是拴在我脖子上的一条链子。我再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别说接触风景了,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需要一个功劳,一个能让他满意的功劳。”
老金的嘴唇哆嗦着,他明白了乔生的意思,也明白了这件事背后那血淋淋的分量。
“您……您是想……”
“你回去告诉渔夫,”乔生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象钉子一样砸进老金的耳朵里:“就说,笼中鸟想飞,需要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更残酷的语言。
“给我能让我主人开心的虫子,我才能看到更远处的风景。”
虫子,是军统对于可牺牲的外围人员或据点的代指。
风景,则是涅盘计划的暗语。
整句话的意思清淅而残忍:让王夏宁提供一个可以被特高课端掉的军统据点,让他乔生拿去立功,以此换取接触涅盘计划的资格。
这是在用自己战友的血,去铺就一条通往敌人心脏的路。
老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做地下交通这么多年,传递过各种各样的情报,但从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每个字都烫手,都剜心。
“牧野君……这……这……”他语无伦次:“这代价太大了!我……我没法跟渔夫开口!”
“你必须开口!”乔生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命令!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可现在还有别的路走吗?上杉纯一的耐心就快耗尽了!如果我暴露了,不但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渔夫的整个计划都会因为我而被牵连!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老金被他眼神里的东西震慑住了。
那是一种把自己扔进地狱,也要烧出一条路的决绝。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乔生走到他面前,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老金,我知道你为难。你告诉渔夫,据点也好,外围线人也好,要一个价值不高、就算被端掉也不会伤及根本的。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但我们没得选。要么,牺牲局部,换取最终胜利的可能;要么,我们所有人一起完蛋。”
他拍了拍老金的肩膀,那只手冰冷而潮湿。
“去吧。快去快回。记住,用最紧急的渠道联系我。”
老金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乔生又叫住了他。
“等等。”
老金回过头。
乔生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巡逻路线的报告,在上面划了两笔。
“回去告诉你们巡捕房的长官,这条路,就按我说的办。巡逻队必须复盖到仓库区。下周一开始执行。”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和傲慢,仿佛刚才那场要命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老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在演戏,演给随时可能回来的三浦看。
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我明白了,牧野君。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说完,他拉开门,仓皇地走了出去,背影狼狈得象一只丧家之犬。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乔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足足站了一分钟。
然后,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跟跄着坐回到椅子上。
他成功了。
他把那个致命的请求,送了出去。
可乔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乔生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刚刚亲手签发了一张针对其中某些人的死亡通知单。
他不知道王夏宁会怎么选。
给他一个据点,意味着王夏宁默认了这种残酷的交换,也意味着有人要为此牺牲。
不给他,或者干脆把他当成叛徒来处理,那他乔生的潜伏生涯,也就到头了。
王夏宁,你会给我这条带毒的虫子吗?
还是直接把我当成虫子扔掉?
乔生不知道。
他只能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清淅的、不疾不徐的上楼脚步声。
是三浦回来了。
乔生猛地睁开眼,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拿起桌上另一份文档,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那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
三浦,竟然在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