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等危局,若换作寻常之将,必遭全军覆没。
但司马懿不是寻常之将。
他心中清楚,关平所领的这支军队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胜过他太多。
自己麾下虽为胡兵精锐,但疲奔至此,哪剩多少战力可言?
更何况还有曹休丁奉两员骁将助阵。
硬拼肯定不行,必须智取。
他几乎调动平生之智,堪堪思得破局之法。
“左右军结盾阵阻曹休丁奉,中军随我退守隘口,暂避关平锋芒!”
此山名为“关门山”,霜雪枫林密布,有狭道险隘。
现在关平兵力占优,地形占优,士气也占优。
他要想生存,必须舍弃一部分兵力,逃到关门山险隘,占据有利地形,以护辎重大队和家眷转移。
他的部队行动迅速,但还是低估了关平的勇猛。
关平见他退避,举刀率军疾追,他一路大刀挥砍,如关公附体。
此时关平也是清楚,司马懿阴险狡诈,智计卓绝,不能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唯有衔尾疾追、穷追猛打,方能绝其设谋用计之路。
在关平的追杀下,胡兵若非战死,便是溃逃。
司马懿在峡口布阵,命士兵推落滚石,暂阻关平军攻势。
然毕竟事先无备,没有那么多巨石可推。
关平率军避过第一波巨石,立刻领将士硬攻。
激战一个时辰,司马懿的胡军精锐折损过半。
而这时候,胡军的左右盾阵被曹休丁奉冲垮,三方大军即将合流,欲将关门山峡谷彻底围住。
司马懿面色惨白,望着身边仅剩的千余残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很快,这绝望便被强烈的求生欲压下。
毕竟胡族旧军尚在,家眷亲小未失,粮草辎重犹存。
更重要的是,他司马懿还活着!
只要这几桩根基仍在,便有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环视麾下诸将,目光落在了石苞的身上。
石苞出身寒门,今年二十余岁,却有成为大将的潜力。
是司马懿亲手提拔培养的臂膀之将。
可现在,他必须舍掉这根臂膀。
“石苞!”
“末将在!”
司马懿咬咬牙,艰难的吐出六个字:“本相待你如何?”
石苞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丞相于行伍间识拔末将,亲授兵法,待我恩同再造!末将寒门出身,蒙丞相不弃,委以重任,此恩此德,粉身难报!”
司马懿冷然的点点头:“好,你可愿在此替我死阻关平?”
石苞惶然回过头,乃见山腰处关平挥舞大刀如天神下凡。
胡军军卒近身者必死。
石苞吞了吞口水,已然知道司马懿用意。
他缓缓回过头,躬身拜了三拜,眼神痛楚而决绝:
“请丞相善待吾之家小。”
司马懿凝望着他,声音沉毅如磐:“你且放心,汝母即吾母,他日若有大限,吾必亲为执绋,披麻戴孝;汝儿即吾儿,吾必视若己出,教养其成人。”
闻此言,石苞跪地再拜:“谢丞相!”
而后挺身而起,振臂高呼麾下军卒:“我等皆受司马公厚恩,今日正是报恩之时!随我死战,务必死阻关平!”
众卒轰然应喏。
也是借此片刻喘息,司马懿率残兵从峡后密道逃遁,一路奔逃,不敢停歇。
待逃出三十里,确认追兵已远,他才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身后仅余三百余残兵败将,个个衣甲残破,血染征袍,昔日精锐已是十不存一。
望着辛苦练成的胡兵精锐,已成如此惨状,司马懿滚鞍下马。
他嘴唇颤抖,胸口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
他拔剑,愤怒指天:
“我司马懿一生谨小慎微,并无大恶,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刘备、曹操之恶远胜于我,何故对我如此苛刻!”
他声嘶力竭,奋力痛骂。
骂声渐歇,他终于痛快了一些。
“丞相”
王昶扶起司马懿。
司马懿缓缓站起,眼神恢复冷酷与睿智。
沉声道:“收拾残部,速往枫林谷会合大部队!”
司马懿以精锐尽毁的代价,完成了自己的战略目的。
总算是成功转移了家小、辎重粮草,还有随行的运粮队伍。
此时再遁走高句丽,便断了夺国之念,唯有敛锋藏锐,俯首示弱,方能乞得一席容身之地。
但机会还是有的。
他携带残卒往东北会师,其间,叛逃者又有一百余人。
一路艰难跋涉,绕远前行,终至枫林谷。
未及林中,便闻血腥气息。
“不好!”
司马懿心头猛地一沉,当即率人策马疾奔而入。
抬眼一望,霎时撞见那令他肝胆俱裂、万念俱灰的一幕。
只见林中尸横遍野,尽是汉胡之民的尸体。
他认出了,这正是他的辎重部队,前后数里不下万人。
他慌忙跳下马,飞奔至众多尸体前,茫然的寻找。
很快,他看到熟悉的人影。
一个皮肤白皙的躯体,躺在雪堆里,衣裳被扒开,赤身躺在雪堆里。
她的喉咙已被割开,鲜血与白雪混冻在一起,成为鲜红的冰坨。
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司马懿失魂落魄地踉跄上前,声音发颤,一遍遍低唤:
“春华春华”
并无应答。
待看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骤然如遭雷击,喉头迸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啊啊啊”
半生持重深沉,算尽机关,此刻竟全然崩解,露出从未有过撕心裂肺。
司马懿脱下自己的衣甲战袍,挡住女子的身躯,抱着那女子崩溃大哭。
然而,哭不到半刻,却又发现了什么。
他惶然爬过去,扳起个孩童的僵硬脸庞。
“师儿,师儿”
他抱起那孩儿使劲的摇晃,却再无声息。
一根长箭刺入了他的心脏。
“我的儿啊”
他的心如同被油锅烹炸。
“父父亲呜呜呜”
说话的声音来自司马师的身下,是一个五岁的男孩。
“昭儿”
司马懿明白了,是司马师在关键时刻,将弟弟压在了身下,救了他一命。
司马懿赶紧将司马昭从雪堆里挖出来,抱在怀里:“昭儿,昭儿”
司马昭抽噎不停,痛哭不已。
“谁谁干的?”
“是是乌图鲁将军他、他对其余胡将说,跟着父亲您,终究没有前程不如不如夺了这批粮草和财宝,杀了这些累赘,退回南湖去逍遥自在”
“什么?!”
司马懿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翻涌,几欲崩绝。
那乌图鲁,可是他亲手擢拔的匈奴悍将。
亦是他倚为臂膀的心腹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