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男身为兵部尚书,饱读史书,对历朝历代的兴衰更替自然有过深入研究。
关于王朝复灭的真正原因,他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苦苦思索过。
他皱着眉头,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回王爷,依老臣之见,王朝复没,根源在于土地兼并。”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也是被绝大多数读书人所认可的答案。
林毅没有表态,继续听他说:“王朝初立,百废待兴,朝廷会将土地分给百姓,休养生息。这个时候人人有田种,有饭吃,社会自然安定。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权贵、富商便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财力,开始大肆兼并土地。他们巧取豪夺,让无数自耕农失去土地,沦为佃户,甚至流民。”
“失去土地的百姓生活无依,只能任由地主盘剥。而那些大地主坐拥万贯家财,良田万顷,却往往想尽办法逃避赋税。如此一来,国家的税收越来越少,而需要救济的流民却越来越多。长此以往,贫富差距悬殊,社会矛盾激化。百姓活不下去,自然就要揭竿而起。这个时候再遇到个什么天灾人祸的,星星之火,便可燎原。最终,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就会彻底葬送一个王朝。”
王铁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悲哀。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死循环。纵观史书,几乎没有哪个王朝能跳出这个圈子。咱们大周……如今土地兼并之风也已是愈演愈烈,唉……”
他说完,有些期待地看着林毅,希望自己的这番见解能够得到认可。
然而林毅却摇了摇头,“不对。”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王铁男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我引经据典,总结了半天,你跟我说不对?
王铁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
他承认林毅看问题很尖锐,但在历史见解上,他自问不输给任何人。
“老臣愿闻其详。”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质疑。
林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叔,我问你,那些兼并土地的权贵富商,他们是什么人?”
“自然是皇亲国戚,朝中大员,以及一些与官府勾结的豪商。”
“没错。”林毅点点头,“那他们兼并土地,聚敛财富,除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外,这些钱最后都流向了哪里?是用来发展生产了?还是用来开疆拓土了?”
“这……”王铁男被问住了。
是啊,那些人弄那么多钱,除了盖豪宅,养小妾,买奢侈品,好象……也没干什么正经事。
他们就象一个巨大的貔貅,只进不出,把社会上流动的财富全都吸进自己的肚子里,然后变成一坨坨毫无用处的肥肉。
“土地兼并只是表象。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过程。”林毅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真正导致王朝复灭的不是土地,也不是农民起义,而是一个阶级的存在。我称他们为——食利阶级!”
“食利阶级?”王铁男从没听说过的词儿,一时间有些陌生,“王爷,恕老臣愚钝,这是何意?”
胖子忍了半天忍不住了,再次插嘴道:“大哥,这词儿听着挺牛逼啊,啥意思?是不是就是那帮只吃饭不拉屎的王八蛋?”
“你这个比喻虽然粗俗,但是很形象。”林毅赞许地看了胖子一眼。
有时候,这种简单粗暴的理解方式,反而最接近真相。
“所谓的食利阶级,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只享受权利,却不履行义务的人。王叔你想想,咱们大周的财富是谁创造的?”
王铁男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天下百姓。农夫耕种,工人劳作,商贾流通,才有了这繁华盛世。”
“说得好,那这些财富又是被谁消耗掉的呢?”
“这……”王铁男迟疑了。
林毅替他说了出来:“是被那些不事生产,却占据了社会绝大多数资源的人消耗掉的!”
“也就是我们刚刚说的皇亲国戚、官员,富商。就拿皇亲国戚来说吧,他们生下来就流着皇家的血,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封王封侯,坐拥封地,享受朝廷俸禄。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消耗国家的财富,生下一堆更多的小蛀虫。”
“至于像洛宏图,刘文涛这样的官员。他们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本该是为国为民的栋梁。可一旦大权在握,心思就活泛了,开始利用手中的权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搜刮民脂民膏,极力地把国家的钱,变成自己的钱。”
“还有那些拢断盐、铁、茶、丝绸等民生行业的富商。他们与官员勾结,囤积居奇,操纵物价,赚得盆满钵满。可他们交了多少税?他们赚的钱,有多少是回馈给了这个社会?没有!他们只会把钱藏在地窖里,让银子发霉,或者拿去买更多的土地,让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林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继续说道:“皇亲、官员、富商,这三者就构成了庞大的食利阶级。他们就象附着在大周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疯狂吸取着养分,却从不为大树的生长做出任何贡献。他们的人数或许不多,但他们掌握的财富却占了整个国家的七成,甚至八成!”
“结果呢?百姓辛辛苦苦创造的财富全被他们吸走了。百姓越来越穷,他们越来越富。国家想办点事,比如赈灾、打仗,却发现国库里根本没钱,因为钱都在他们手里攥着呢!百姓没钱,国家没钱,所有的钱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还他妈的不流通,变成死钱。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不完蛋?”
“所以,王叔你现在明白了吗?土地兼并,农民起义,都是这个阶级吸血吸得太狠,把宿主给吸死了,最后引发的并发症而已。真正的病根是他们!”
王铁男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问题,此刻如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自己一直以为是土地的问题,是人性的贪婪问题。现在他才明白,这是他妈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
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无情压榨!
“我草大哥……”王胖子听了个大概就要打断。
林毅眉头一蹙,“你要对我干什么?”
“不不不,胖爷没那意思,胖爷是想说,原来这帮犊子这么该死啊?大哥,你给我两千兵马,胖爷这就去屠了他们!”
王铁男没有理会儿子的叫嚣,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撼之中。
他终于明白,林毅为什么敢说钱不是问题了。
因为在林毅眼中,满京城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富商巨贾……他们不是人,而是一个个行走的钱袋子!
而林毅要做的就是打开这些袋子,把本该属于国家的钱重新拿回来!
“王爷……”王铁男的声音都在发颤,“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把他们的钱全都抢过来?”
他用的是“抢”这个字。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一个更温和的词来形容这种行为了。
林毅笑了笑:“呵呵呵,王叔,用词要准确一点,这不叫抢,叫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