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宗后山,思过崖。
雪下得紧,风扯著嗓子在崖壁间乱撞。
陈玄赤著上身,手里握著那把卷了刃的断剑,在雪地里劈砍。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就是劈。
一剑接着一剑,把漫天的雪花劈得粉碎,把地上的积雪掀得老高。
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淌,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碴子。
他不想停。
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女人的脸。
那个缩在他怀里睡觉的毛球,那个趴在他头顶颐指气使的狐狸,还有那个记忆里穿着红衣、赤着脚在洞窟里走来走去的苏长安。
“呼——”
陈玄喘著粗气,手里的剑越来越快。
太上忘情。
师父说,修这道,得先斩断七情六欲,得心如止水。
可他的心现在就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陈玄,你是个畜生。”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是养大你的人。
那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姐姐。
那是你喊了十三年“爹”的女人。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对她有那种心思?
刚才在洞府里,看着她那粉嫩的小鼻子一缩一缩的,看着她那条大尾巴无意识地勾住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竟然想亲下去。
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亲近,也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那种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占有她,想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那种肮脏念头。
“啪!”
陈玄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很响。
脸上瞬间浮起五个红指印。
“练剑!练剑!”
他大吼一声,手里的断剑猛地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接把前面一块巨石劈成了两半。
不够。
还不够。
体内的灵力在暴走,那股名为“情欲”的火苗非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默念清心咒。
“太上忘情,寂焉不动”
没用。
闭上眼更糟。
黑暗里,全是苏长安。
她笑的样子,她骂人的样子,她给他做难吃得要死的饭的样子,还有她为了救他把自己捏成一个球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把他的清心咒砍得稀巴烂。
“陈玄,你这辈子都修不成无情道。”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嘲笑自己。
就在这时。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很软,带着一股熟悉的冷香。
那是苏长安身上的味道。
陈玄浑身一僵,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背后的触感太真实了。
两团柔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玄子,练剑呢?”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慵懒,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跟苏长安一模一样。
陈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假的。
苏长安现在是个毛球,连人形都化不了,正躺在他的洞府里睡大觉。
这是心魔。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最怕的就是这一关。
情关难过,心魔难除。
“滚。”
陈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身后的女人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那双手顺着他的腹肌慢慢往上摸,指尖在他胸口的伤疤上打着转。
“怎么这么凶?”
女人轻笑一声,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刚才在洞府里,你不是挺想亲我的吗?怎么真姐姐来了,你反而要赶我走?”
陈玄猛地转身,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把她按在身后的崖壁上。
“我让你滚!”
他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面前的女人,穿着那一身熟悉的大红嫁衣。
领口微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张脸,媚到了骨子里。
眼角眉梢全是风情,那双狐狸眼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苏长安。
又不是苏长安。
真正的苏长安,虽然嘴毒,虽然爱演,但她的眼睛是干净的。
而眼前这个,眼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
“杀了我?”
假苏长安被掐著脖子,却一点也不慌。
她伸出手,抚摸著陈玄那张扭曲的脸。
“杀了我,你心里的那些念头就能没了吗?”
“陈玄,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你那把断剑,为什么一直不肯换?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夸你剑法好时你用的剑。”
“你那件大氅,为什么补了又补?因为那是她亲手给你缝的。”
“你拼了命要变强,拼了命要回那个破山洞,真的是为了报恩?”
假苏长安凑近他的脸,吐气如兰。
“承认吧,你想要她。”
“轰!”
陈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闭嘴!”
“我没有!”
“那是那是姐姐!”
假苏长安被掐得脸色发紫,却笑得更开心了。
“姐?”
“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起伏蹭著陈玄的手臂。
“陈玄,你真可怜。”
“你把她当女人,她把你当什么?”
“在她眼里,你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崽子!”
“她给你做饭,给你缝衣服,甚至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那是因为她是把你当儿子养!”
“你对她动这种心思,你对得起她吗?”
“你就是个白眼狼,是个养不熟的畜生!”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陈玄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陈玄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
太疼了。
这些话,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自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他知道自己卑劣。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那份纯粹的亲情。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那野草,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烧遍整片荒原。
“怎么?被我说中了?”
假苏长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陈玄,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她。”
“她是九尾天狐,是高高在上的妖仙。”
“而你,只是个被家族抛弃、被挖了骨头的废物。”
“就算你修成了大帝又怎么样?”
“在她心里,你永远只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爹’的小屁孩!”
“你敢告诉她吗?”
“你敢告诉她,你想把她压在身下,听她哭,听她求饶吗?”
“你不敢。”
“因为你知道,一旦说了,她就会觉得你恶心,就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会让你碰她一下!”
陈玄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肩膀上,化成水,又结成冰。
假苏长安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她一步步走向陈玄。
“来,抱抱姐姐。”
“姐姐不嫌弃你。”
“既然你不敢对真的下手,那就拿我当替身好了。”
“反正我也是她,我也是你心里长出来的她。”
她张开双臂,脸上带着那种极具诱惑的笑。
陈玄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断剑。
剑身上映出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涩。
“你说得对。”
陈玄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心魔。
“我是想要她。”
“我是个畜生。”
假苏长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
陈玄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雪地上。
殷红刺眼。
“这种事,轮不到你个冒牌货来置喙。”
“我想要她,那是我的事。”
“她把我当崽子,那是她的事。”
“总有一天”
陈玄身上的气息突然变了。
原本躁动不安的灵力,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一股黑色的魔气,从他脚底升起,缠绕在他的身上。
那不是太上忘情宗的清气。
那是执念。
是入魔的征兆。
“总有一天,我会让她知道,我不是崽子。”
“我是个男人。”
陈玄猛地挥出一拳。
没有用剑,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夹杂着那股黑色的魔气。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假苏长安的脸上。
没有怜香惜玉。
没有丝毫犹豫。
哪怕那是苏长安的脸。
“啊——”
假苏长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崖壁上。
她的身体开始崩碎,化作无数黑色的烟雾。
“陈玄!你疯了!”
“你竟然为了这种念头入魔!”
“太上忘情宗容不下你!这天地也容不下你!”
心魔的声音在风雪里尖叫,充满了怨毒。
陈玄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断剑。
他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黑雾,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死狗。
“容不下又如何?”
“我修道,从来不是为了这天地。”
“我是为了她。”
“只要能护住她,成魔又怎样?”
陈玄抬手,一剑挥出。
黑雾彻底消散。
风雪依旧。
思过崖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玄站在那里,任由大雪将他覆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拳,打得很爽。
但也打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他承认了。
他对苏长安,就是有那种心思。
那种大逆不道、为人所不齿的心思。
“呵。”
陈玄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把断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往山下走去。
脚步很沉,却比来时坚定得多。
既然当不了乖崽子。
那就当个疯狗吧。
只要能把她叼回窝里,守着她,护着她。
哪怕被她骂,被她打。
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