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翻的浓墨。
李卫国家的小屋里,却灯火通明。
屋外是能冻死人的冰河世纪,屋里是暖到人直冒汗的春天。
巨大的图纸依旧铺在炕桌上,林婉儿拿着铅笔和直尺,已经将它修改得更加精细、科学。
承重墙、排水渠、通风口一个个专业名词从她嘴里冒出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着惊人的光。
叶红梅在一旁摩拳擦掌,早就列好了一份“壮劳力”名单。苏晓月她们则叽叽喳喳地讨论著,以后院子里是种黄瓜还是种豆角。
五个女人,五个未来家的女主人,因为一张蓝图,被拧成了一股谁也拆不散的绳。
“我出去一趟。”
李卫国穿上最厚实的棉袄,声音平静地打破了屋里的热火朝天。
“卫国哥”苏晓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李卫国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目光扫过每一张看过来的脸,“煮好热水,等我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身形一晃,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门被关上,寒风被阻隔在外。
屋里的几个女人,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围在窗边,望着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默默祈祷。
【这帮小娘们,还挺黏人。拿来吧你!】
李卫国走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悄无声息。他绕开村子,直奔北边那片荒废了几十年的乱石岗。
岗下,有个废弃的砖窑,黑漆漆的窑口像个怪兽的嘴。
他走到窑口,学着猫头鹰,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咕”声。
片刻后,窑洞深处,一点豆大的火光亮起,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
李卫国矮身钻进窑洞。
里面一股子尘土和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一盏马灯下,坐着个干瘦男人,两撇山羊胡,一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著算计的光。
正是这附近几个公社黑市上,说一不二的大佬——赵四爷。
“人来了。”赵四爷眼皮都没抬,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说吧,什么‘天大的买卖’?”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抱着胳膊,眼神不善地盯着李卫国。
“我要东西。”李卫国开门见山,在赵四爷对面坐下,“两卡车红砖,一百袋洋灰。”
赵四爷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差点没呛死自己。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卫国,和他身后那两个大汉,都嗤笑出声。
“小子,你睡醒了没?”赵四爷把烟杆在桌上重重一磕,“两卡车红砖?一百袋水泥?你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价?把你爹那村长卖了都不够!”
李卫国面不改色,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两根小黄鱼?”赵四爷眼神一眯,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不够。这批货紧,至少五根。”
李卫国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没金子。”
“没金子?”赵四爷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噌”地站起身,身后的两个大汉也往前逼近一步,气氛一下子绷紧了,眼看就要动手,“小子,你他妈耍我?”
“我没金子。”李卫国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我有比金子更金贵的东西。”
在赵四爷即将翻脸的前一秒,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玩意。
解开手帕,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里是透明液体,瓶身上贴著一张小小的、全是洋文的标签。
赵四爷愣住了,这啥玩意?
【土鳖,好东西在你面前都不认识。】
李卫国没说话,又从兜里掏出个一次性注射器,当着他们的面,熟练地拆开包装,将针头扎进瓶口的橡胶塞,抽了半管透明药液。
然后,他将针尖朝上,轻轻一推,一小股液体从针尖喷出。
整个过程,专业又从容,透著一股赵四爷完全看不懂的逼格。
赵四爷被他这套骚操作搞懵了,但混迹江湖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
李卫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赵四爷耳边响起。
“赵四爷,你路子广,消息灵。”
“那你应该知道,县医院的王副院长,为了给他爹弄一支‘盘尼西林’,花了多大代价吧?”
“盘尼西林”!
这四个字一出口,赵四爷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这玩意儿,他当然知道!黑市上真正的传说!能从阎王手里抢命的神药!
据说只要打一针,烧得快死的人都能救回来,烂了的伤口都能长出新肉!有价无市,比黄金珍贵一百倍!
赵四爷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李卫国手里那个小瓶子和注射器,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眼神,是饿狼看见了救命的肉!
他自己的老爹,就因为年轻时伤了肺,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得喘不上气,咳出来的痰里都带血丝,眼看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这就是盘尼西林?”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卫国笑了笑,没回答。他把抽了半管药的注射器,连着那个只剩一半药液的玻璃瓶,一起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半瓶,换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李卫国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毛钱一斤的大白菜。
“够了!够了!太够了!”
赵四爷几乎是扑到了桌边,双手颤抖著,像是捧著亲爹的命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瓶药和注射器死死捧在手心!
他抬起头,再看李卫国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交易对象,而是看一尊活财神!敬畏、狂热,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能随手拿出这种神药当白菜卖的人,背后得是何等通天的背景?!
“爷!您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赵四爷“扑通”一声,竟要给李卫国跪下,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废话,东西什么时候到?”
“三天!不,两天!”赵四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爷您放心!两车红砖,一百袋洋灰,我再给您添二十袋!保证给您送的都是顶好的货!天亮我就去安排!”
“好。”李卫国站起身,准备离开。
【上道。】
“爷!爷您留步!”赵四爷急忙跟了上来,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爷,以后您这神药,要是还有富余”
“看我心情。”李卫国丢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窑洞。
赵四爷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激动得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地将神药揣进最贴身的怀里,感觉像是揣住了自己老爹的第二条命。
就在李卫国即将走远时,赵四爷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冲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爷!您多留个心眼!”
“最近公社那个‘作风检查组’,跟王八看绿豆似的,跟王建设那小子对上眼了!听说他们就在等个机会,想抓您个现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