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席上。
被告人的妹妹,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穿着廉价衬衫的年轻女性,正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身体微微颤抖。
面对台下无数双眼睛,她显得无助极了。
“证人,请不要紧张。”
三木长一郎收起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声音变得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引导着法庭的情绪:
“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关于你哥哥,关于你们这个家庭的真实情况,告诉大家就可以了。”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法庭内安静得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我们家曾经很幸福。”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
“直到母亲加入了那个教会。”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修饰。
她只是用最平铺直叙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家庭是如何被名为“信仰”的吸血鬼,一步步吸干最后一滴血的。
“为了给教会捐款,母亲卖掉了外公留下的土地,卖掉了房子,卖掉了所有的首饰”
“小时候,我和哥哥经常饿肚子。家里没有米,只有母亲带回来的、说是被神祝福过的圣水。”
“哥哥很聪明,他本来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可是”
女孩捂著脸,痛哭失声:
“可是家里连入学金都交不起。母亲把那笔钱,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保险金,全部捐给了那个男人”
旁听席上,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人红了眼眶,甚至有感性的女性已经开始拿手帕擦泪。
就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井上检察官,此刻也默默低下了头,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无法反驳,因为这都是事实,是写在调查报告里却被冷冰冰略过的背景资料。
“哥哥他一直想救我们。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女孩抬起头,看向被告席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眼神中充满了心疼:
“几年前,哥哥突然买了一份高额的人寿保险。”
“然后,他试图自杀。”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因为他说,如果他死了,保险赔的钱就能让我和生病的大哥活下去就能帮家里还债”
“他把刀刺进自己身体的时候,还在喊著‘把钱留给妹妹’”
“呜呜呜”
女孩终于崩溃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被告席上,那个面对死刑指控都面无表情的男人,此刻终于破防了。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手铐上,发出了压抑至极的悲鸣。
就连一直维持秩序的审判长,此刻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女孩的情绪稍稍平复。
“证人。”
审判长看着女孩,声音少见地温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被告人现在被指控犯有杀人重罪,可能会面临极刑。在社会大众眼中,他是一个危险的凶手。那么,对于你来说,被告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全场屏息。
女孩擦干了眼泪,转过头,目光越过栏杆,越过法警,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那个此时正瑟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依恋与悲伤。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对我而言,哥哥一直都是我最亲爱的哥哥。”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在那一瞬间,法庭内那道无形的“正义高墙”崩塌了。
人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而是一个为了守护家人,被逼到燃尽自己的可怜兄长。
三木长一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留足了让这股悲伤情绪发酵的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
三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们看到了吗?”
“这就是一个普通日本家庭的缩影。被邪教洗脑、被剥夺财产、被逼入绝境、求告无门。”
三木指著被告席上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他想过杀人吗?不,他甚至想过杀自己来成全家人!”
“他努力过,工作过,向警察求助过,向媒体曝光过。可是结果呢?”
三木猛地挥手,指向法庭外,指向那个看不见的庞大体制,声音骤然变得愤怒:
“警察对此视而不见!媒体对此噤若寒蝉!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政治家们,却在和那个吸干他家庭血液的邪教教主握手言欢、互通款曲!”
“当法律无法保护弱者,当国家机器沦为帮凶,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的希望”
三木长一郎走到陪审团面前,双手撑著栏杆,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陪审员的灵魂,问出了那句震聋发聩的终极拷问:
“请告诉我,各位。”
“究竟是谁,把他逼到了这个绝境?”
“又是谁,把那把粗制滥造的铁管,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三木的声音在法庭上空回荡,久久不散,如同惊雷滚滚。
“是那个邪教?是那些贪婪的政客?还是这个对此视若无睹的冷漠社会?!”
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坐在旁听席上的郭淮安,看着此时全场陷入那种“愧疚与愤怒交织”的氛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法庭内,空气有些凝固。
三木长一郎那句震耳欲聋的质问还在回荡,陪审团席位上,几名年长的陪审员甚至在偷偷抹眼泪。
审判长和左右两名陪审法官低声交谈了许久,他们的神色异常凝重,显然,辩护方这套“组合拳”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本准备速战速决的计划。
舆论的压力、人性的拷问、以及对死因的质疑,让这个原本铁证如山的案子,变得扑朔迷离。
终于,审判长重新敲响了法槌。
“砰!”
“鉴于本案案情复杂,且辩护方提出了关于死因及正当防卫的新证据与新观点,合议庭需要时间进行充分的评议。”
审判长深吸一口气,宣布了那个让无数人松了一口气的结果:
“本案休庭,择日宣判!”
虽然没有当庭宣判无罪,但在这种世纪大案中,只要没有当庭宣判死刑或重罪,对于辩护方来说,就是一场巨大的阶段性胜利!
这意味着,法院动摇了。
“呼”
公诉席上,那个一直挺直脊背的“透明人”井上邦彦,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面色惨白,看着对面正在庆祝的辩护团队,眼中满是挫败。
这时,被告席旁。
在被法警带走之前,山上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妹妹。
而那个哭红了眼的女孩,并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而是走到辩护席前,对着三木长一郎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三木律师,谢谢您谢谢您让我哥哥像个人一样说话,而不是像个怪物一样被审判。”
三木长一郎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脸上那副律界泰斗的威严稍稍收敛,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
“回去吧,好好生活。剩下的交给我们。”
当晚,三木法律事务所。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内部庆功宴。
没有香槟塔,也没有奢华的布置,只有几瓶好酒和每个人脸上难以掩饰的兴奋。
“干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三木长一郎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郭淮安身上。
“郭桑。”
三木放下了酒杯,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欣赏:
“虽然我很讨厌承认别人比我强,但这次我必须说——这一仗能打得这么漂亮,首功在你。”
“哎?”一旁的古美门刚想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听到这话撇了撇嘴,但也没反驳。
三木站起身,举杯对着郭淮安:
“东大出来的年轻人,果然是后生可畏。能和你合作,是三木律所的荣幸。”
郭淮安连忙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谦虚地笑道:
“三木律师过奖了。我只是动动嘴皮子,法庭上还得是您和古美门律师的顶级口才与控场能力。”
“哈哈哈!这倒是实话!”古美门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刘海,“毕竟,没有我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咆哮,那个木头审判长怎么可能被震住?”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姜知微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气氛热烈而融洽。
然而。
就在大家都在享受这难得的胜利时刻时。
一阵突兀且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欢快的气氛。
是王振国的手机。
这位一直在旁边笑眯眯看着年轻人庆祝的法学泰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
是一个来自国内的加密号码。
“抱歉,我接个电话。”
王振国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的角落里接通了电话。
“喂?是我。”王振国的声音很轻松。
然而,仅仅过了十几秒。
正在和三木碰杯的郭淮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角落里,王振国的背影突然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