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狐爷!”
小唐参脑顶几颗黄黄红红的果实被风吹得簌簌晃动,揪著涂无恙毛茸茸的大尾巴,尖著声音在风中大喊:
“咱这是去哪啊?爷?”
涂无恙没出关前,他一般是打死也不会下山的,只怕被哪个过路的高人或是左近妖鬼抓去吃了。
对於自己这条小命,小唐参看的比什么都重。
如今涂无恙出山,有这位狐爷护著,他倒是敢下山看看,可无论怎么著,总得知道是去做什么吧?
“山下,临江县。”
涂无恙踩著烟霞,昳丽眉眼一弯,带些慵懒回道。
“做什么?”
“找些乐子看看…”
乐子?
小唐参愣了神。
他是知道这位玩世不恭的仙狐老爷的:
多年以来一心只知苦修,很少插手俗世凡间之事,与这天下总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却一直有个毛病,那就是爱凑热闹,爱看乐子。
有乐子便凑上前去看,
若是没乐子,那便想方设法,搞出些乐子来看。
只可惜对他而言算是乐子,但对旁人而言,那可能就是灾难了…
六盘山地处蜀中,周遭有临江县,虞水县,白蒿县三县,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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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以这临江县距离最近,人口最稠。
涂无恙踩著烟霞站在临江县上空,运起[望气术]朝城內打量而去:
但见诸气混杂,人气团杂成云,有张遮带来的紫气,也有因贪念而生的灰气,亦有汩汩黑气交杂其中。
细细一瞧,的確是自阴司当中涌出的没错。
看来此地城隍,的確出了问题。
落至地上,涂无恙一抬爪,捏了个翳形术,凝成一层薄薄的纱帐,刚巧將他与小山参周遭覆盖。
纱帐覆下,
无论是帐下的涂无恙和小山参,还是纱帐也罢,都被隱去了踪跡。
凡人路过时却什么也看不见,甚至亦可横穿而过。
一狐一参就这般静静矗立在临江县衙门口。
亲眼瞧著衙门里跌跌撞撞奔出个满脸笑意,肚子浑圆的县丞,堆著諂笑將张遮同那妇人请了进去,
又亲眼瞧见张遮等人进入衙门后,
那几个持著威武棍的衙役一冷脸,就舞著威武棒將周遭看热闹的看客驱散。
小山参摇摆著两条根须小腿,坐在涂无恙肩头,瞅向衙门里诸人的目光略带些复杂。
他看得清楚:
这些人,怕就是狐爷此番要看的乐子了。
只是不知其下场最终会如何?
涂无恙玩世不恭,玩得兴起了可不分善恶,只凭一时喜恶,唯一的区別不过是:善人在他手里倒不至於丟了小命,顶多添些心理创伤罢了。
这边,小山参还在可怜眼前衙门里的人儿,另一头,涂无恙已捏了个灵决,搓起土点燃一根清香。
当即便有阵阵阴风拂来。
不多时,数十只游魂自四面八方盪来,大多残缺不堪,或是缺了胳膊,或是少了腿,或是瞎眼…
都非是自然死亡,所以导致魂魄不全,不入阴册,难得轮迴,只能在阳间游荡几日,等到魂魄全乎散去后,也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所以其实在这年头,当人不好活,当鬼也没那么容易。
好在这些个游魂还算走运,
涂无恙所燃的这柱清香是混了灵蕴聚成,嗅之可安神补魂,至少能叫这些残魂多留存几日。 残魂们一窝蜂涌上,贪婪地去吸那香上裊裊升起的烟,神色甚至要比过足了癮的癮君子更陶醉不少。
等到清香燃毕,烟气散去后,
残魂们才回过神,排对排於涂无恙面前跪成一排:
“狐仙大人有何吩咐?”
吸了涂无恙的香,就得替涂无恙办事。
得了旁人的恩惠,就该心念旁人的好。
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鬼魂尚且懂得,却有些人並不怎么懂。
“也没什么大事。”涂无恙懒懒將双爪抱在胸前,开口问道:
“临江县阴司里的城隍,你等可知晓?”
“城隍?”一个个残魂你瞧瞧我,我瞅瞅你,大都茫然摇头。
说来也是,他们只是进不了轮迴的残魂,拢共都没在世间存在多久,又哪里去知晓什么关於城隍的事情?
就在涂无恙打算挥手让他们散去时,却有个老鬼著急忙慌凑上前来:
“城隍…城隍,小的知道!小的见过城隍!”
涂无恙朝那老鬼看去:
只见这魂浑身竟是全乎的。
也没发现他那魂魄哪里有缺,除了略显得老態龙钟些以外,该是早就进了六道轮迴才对。
於是招招手示意老鬼上前,又挥手捏出个清香递给他:
“且同我好生说道说道。”
老鬼得了清香,那张皱纹沟壑的老脸上带著惊喜之色,小心翼翼將清香藏入身后,方才拱拱手道:
“小的本是此地阴司里的阴差,为城隍办过一段时间的差,所以知道一些…”
“此地城隍本名马燃。”
“过世前曾是本地乡绅,年轻时做过不少生意,卖布贩盐,藉此攒下了不菲家財…”
“后来有了钱,便开始注重起名声,每月都会匀出些钱財来接济城中乞儿,每有灾年也大都布摊施粥,长此以往当真落得了个善人的名头。”
“后来身死之后,城中乞儿念其恩惠,所以同本地官员一併上书,请当时的皇帝为其赐了个[行善积德]的匾…”
“正巧赶上本地城隍职位空缺,於是就填了这个缺,受了赦封,成了本地城隍…”
涂无恙听了,也点了点头。
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且不提这马燃当初行善积德究竟是当真出於本心呢,还是只为博个名头。
至少算是做了些实事,也帮了不少百姓,死后得个城隍赦封却也说的过去。
“这些年来,这位城隍爷在职,虽说没做过什么大事,却也没出过什么紕漏…”那老魂接著讲道:
“可前些日子,这位城隍爷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將我等阴差召至一起,说是要娶妻…”
“娶妻?城隍老爷娶妻?”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魂那张老脸上带著愤懣之色:
“於是小的当时就表示了反对。”
“谁想那城隍不单未曾听小的之言,反倒削去了小的阴职,將小的赶出阴司,叫小的化作游魂,好自行散去…”
只打眼一看,便知道眼前这魂儿並未撒谎。
於是一边挥手驱散群鬼,只留这老鬼一个,一边问道:
“敢问名姓?”
“小的贾乙丙,曾任摆渡阴差一职。”
“嗯,可敢带我再走一趟阴司否?”
涂无恙慵懒得抱著双臂,一对狐狸碧眼斜斜看著面前那贾乙丙,笑吟吟问道。
贾乙丙瞧了眼涂无恙,发现自己根本摸不透眼前这狐仙修为。
又一瞧涂无恙表情,大约猜到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犹豫片刻,终於一拱手:
“但无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