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便到了冬月十一。
林如海並未將妻女送至码头,只在后院做了简单的告別。
一来,做为扬州城最大的官,出行需要清退百姓,阵仗过大多有不便。
二来,儘量掩人耳目,聊胜於无。
故而,丫鬟、婆子没有多带,除了一些粗使下人,只有林之孝一家以及伺候林黛玉的雪雁、王嬤嬤等人隨行。
古代讲究慈母、严父,林如海忙於政务,父女之间多少有点疏远,年幼的林黛玉並未流露离別的伤感,反倒有些好奇、期待。
贾敏倒是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只是,眼睛並未看向面前的林如海,而是低著头,好像生怕会临时变卦似的,时不时偷瞄马车旁的汪庆。
见贾敏低头不语,林如海只当她伤感,无奈的摆了摆手:“上车吧!”
“老爷保重!”
贾敏如蒙大赦,盈盈一礼,拉著林黛玉登上马车。
“交给你了,千万注意安全。”
“大人放心。”
昨日便完成了交接,汪庆及手下,也有了新的任务,他们大多都提前登了船。
毕竟,护送贡盐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盐司衙门。
扬州码头。
一艘长约数十米,插满旗帜的二层平底楼船,正停靠在码头上。
呜咽的北风,扯得船上旗帜飘扬,迎风招展,咧咧作响。
刚检查完二十多艘货船的冷子兴,正踮著脚尖,对著码头前的道路,翘首以盼。
驀地,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冷子兴回头一看,有些尷尬道:“雨村兄何时到的?”
“来了有一会了,见贤弟在忙,便没过来打扰。”
“都是托雨村兄的福!”
冷子兴一面陪笑,一面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兄台莫不是来给汪兄和小弟践行的?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弟也好去迎一迎。”
这回轮到贾雨村尷尬了,不过他城府极深,不露痕跡道:“贤弟有所不知,林公夫人和我那女学生,也要去京城探亲,我这两天忙著收拾,忘了告诉贤弟,莫怪,莫怪。”
“回京探亲?这”
冷子兴满脸歉意道:“小弟实在不知”
“不怪贤弟!”贾雨村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笑著打断道,“连我都是前两天才知道,贤弟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莫非雨村兄也要一同进京?”
“是啊!”
“那感情好!小弟还担心路上无聊,有雨村兄同行,咱们一路上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他说著,一把拉住贾雨村的手道:“雨村兄的行李放在何处?小弟这就叫人抬到船上。
“不劳贤弟费心了!林公夫人和我那女学生,这次要在京城多住些时日,拙荆也要跟著一起,安排了一艘小船。”
原本,他还怀疑,冷子兴是否故意隱瞒了贾敏、林黛玉赴京的消息,见他一脸错愕,方收敛了疑虑。
他並非完全为了面子,才隱瞒了被辞退的信息。
一方面,让冷子兴知道自己被辞退,难免会觉得,自己在林如海心中无足轻重,未必还会不遗余力的帮忙。
另一方面,贾雨村也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
毕竟,汪庆又不会留京,路上只有个把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可不得抓紧吗?
冷子兴一直惦记著这事,连忙怂恿道:“那雨村兄可得抓点紧,林公夫人也不知要在京城住多久,汪兄这一走,再想找他帮忙,可就难了。
实不相瞒,史老太君最是疼爱这个小女儿,雨村兄与荣国府又有同宗之谊,若能在路上说服汪兄,请夫人跟老太太提上一嘴,或许都不必等到回扬州。”
贾雨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林如海的路,走不通了,可只要能够打动汪庆
哪怕他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但只凭贾敏救命恩人的身份,未尝不能通过贾家的关係,帮自己得偿所愿。
“劳贤弟记掛了,为兄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担心交浅言深,还得麻烦贤弟多多美言吶!”
冷子兴当即拍著胸脯道:“小弟自当尽力,这交情都是处出来的,反正乘舟北上,路上无聊的紧,到时候咱们轮番在船上宴请,汪兄又是个极讲义气之人,等到时机成熟,自然无不应允。”
说到这,他躬身作揖道:“小弟先提前恭喜雨村兄,心想事成。”
“那就借贤弟吉言了!”
贾雨村瞥了眼吃水极深的那几艘货船,笑道:“还未恭喜贤弟,竟然接了这么大笔生意。”
虽然没看见船里装的是什么,但这个吃水深度,贾雨村多少有些猜测。
“若非雨村兄引荐,小弟哪里有机会认识汪兄。”
二人相视一笑,大哥不说二弟,彼此心照不宣。
虚假的笑容还未敛去,就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就见道路尽头,两队手持长矛的士兵,一路小跑,簇拥著一辆四轮马车,径直而来。
二人连忙闪至道旁,並衝著领头的汪庆频频挥手。
汪庆来到近前,努了努嘴道:“都上船吧!”
待马车停下,林之孝家的取来马杌,头戴帷帽的贾敏,牵著同样遮掩面容的林黛玉,下了车。
在汪庆的簇拥,以及林之孝家的和王嬤嬤的引领下,踏上了舢板。
城西,柴府。
“老爷,郎琛,郎老爷来了!”
“不群兄!”郎琛迈步进屋,略一拱手。
柴不群却一拍桌子:“不是让你最近不要来吗?”
“不群兄勿怪!实在是事发突然。”
“什么事?”
“適才下头稟报,林如海的妻女,上了运送贡盐的船队,要不要”
柴不群蹙眉道:“你確定?”
“戴著帷帽,看不见脸,不过,人是从盐司衙门坐马车出来的无疑。”
郎琛道:“机不可失,要不让人假装去劫贡盐,把他的妻女掳了?”
“不妥!”
柴不群沉吟道:“上次已经打草惊蛇,林如海岂能没有防备?又岂会让妻女涉险?况且,扬州府衙的寻人告示已经放出去这么多天了,他却一直扣著姓顾的,按兵不动,只怕其中有诈。”
“那就这么算了?”
“一动不如一静,他只怕就是在逼咱们动手!”
“怕个鸟?就算不是,丟了贡盐也够他喝一壶的!”
“不要忘了,他夫人可是荣国府的嫡女!”
柴不群摇头道:“沿途有多少是荣国府旧部,谁能说得清楚?想要打劫贡盐,少说也得动用数百號人,还要用船,更別说避过沿途的岗哨,所需的打点,稍有不慎,事情败露,可就难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