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跟孙校长聊完，领到特聘教师铭牌，去找两个小跟班。
不大的高中，转了一圈，硬生生没找到。
打电话询问，才知道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
李诚慢悠悠走进小树林，看到马宁雪和刘昊天蹲在一堵旧墙前面，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
“老板，我们发现了校园墙。上面好多学生的留言，我觉得可以做进视频里。”马宁雪说。
李诚凑近看了看。
墙壁上歪歪斜斜好多字，骂老师拖堂的，吐槽学校食堂饭难吃的，还有表白的。
其中一个光屁股的皮卡丘非常瞩目，射出的箭插中了两颗心，两颗心上写着一男一女的名字。
马宁雪说道：“老板，我们去拍这两个学生吧，肯定很有意思。”
李诚仔细瞅了瞅，摇头道：“这是恶作剧。高中情侣一般都非常隐蔽，这大摇大摆画出来，不是等着被抓嘛。”
三人拍完校园墙，赶上下课时间。
他们就躲在小树林里，跟变态似的，观察外面的学生，查找合适角度。
事实上，第一个课间操场上没有多少人，大部分人都趁这个时间趴桌子上睡一会儿。
这时候，老师会说，你们下课要运动运动，学生们翻个白眼，心想十分钟课间我运动个鬼。
午休时间，操场上的人多起来。
李诚和刘昊天在篮球场外面，举着相机找角度。
看着熟悉的球场，他手痒痒，在打篮男生们回教学楼后，要来了篮球。
球表面的皮缝缝补补，这里缺一块，那里多一块，只能说可以打，但手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刘昊天，咱俩打一场。”
“这————”刘昊天有些顾虑，“学生们午休，会不会吵到他们？”
“放心，不会，一中的教室，哪怕天降陨石了也听不到。”
李诚转动指尖的篮球，直溜溜转。
刘昊天这才点头答应打球。
两人solo。
李诚发现，刘昊天篮球技术还不错。
要知道，他从高中开始打篮球，大学还是篮球队队长，加之强化的身体，能跟专业的球手碰一碰。
但是刘昊天的走位很骚，好几次差点从他手里掏到球。
两人点球。
李诚十发十中，刘昊天十发八中。
打完后，两人坐在篮球架上休息。
“老板三分球投的真厉害，速度和力量都好强。”
“你也不错，以前练过？”李诚问。
刘昊天靠在篮球架上，手背压着额头，半仰头，说道：“高中之前，我一直住家里。小时候喜欢打篮球，在院子中间的大树上绑上球框，一个人运球，幻想有对手，我运球过他们，直接扣篮！”
李诚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刘昊天扭头看向他，哭笑不得地说：“然后上高中住校，没打过篮球了。”
“不跟同学打？”
“————老板，您知道象我这样的农村的孩子，来大城市上学的感觉吗？”
刘昊天眼睛有些失神。
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刚才打球的时候，马宁雪不知道去哪了，走吧，去找找她。”
，”
刘昊天靠在篮球架上，还没走。
他望着李诚的背影，本以为对方会继续问，没想到他直接走了—一好象不符合老板的作风。
刘昊天不跟同学打篮球的原因很简单，是青春期的“自我”作崇。
从农村贫困户冲到大城市，从未开过眼界的他，第一次见到高度超过十层的大楼，见到1000块一双的球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孩————
而他全身衣服加起来没有超过一百块钱，脚上鞋洗了又洗，都掉色了。
青春期时，在意别人的眼光，刘昊天觉得自己不如出身大城市的同学，于是藏在角落里，成为小透明人。
学生时代记忆中，只有时而干净时而肮脏地面，破旧的运动鞋。
上课时，他看到同学回答问题，很羡慕，在宿舍睡前脑海里仿真被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全班震惊的样子。
有时路过操场，看到篮球场上的同学打球，他也幻想过冲进去大杀四方，竖起中指嚣张地说你们都是垃圾，连我一根毛都不如。
可是，他害怕别人的目光。
哪怕有同学喊他一起打球，心里想要表现欲疯狂冲撞，他也只会说一句“算了吧，我不会打篮球”。
在与别人的比较中度过高中，头越来越低，运动鞋网面的纹路越来越清淅，好象在嘲笑他的自卑懦弱。
直到上大学，刘昊天学会摆烂，才敢直面他人一丢脸而已，死不了，无所谓——算是破罐子破摔吗？
现在的他，和正常人无异。
可是在心底，仍然藏着一个低头盯着破旧运动鞋的破小孩。
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破小孩，因为自己再次回到高中，重新浮现出来。
那是他青春永远的遗撼。
李诚找到了马宁雪。
她正在跟一个坐在墙角的女孩说话。
他等到女孩离开，才走过去。
“老板？”马宁雪诧异，“您一直在后面偷看？”
李诚摇摇头：“没有，我刚来不到一分钟。那个女孩谁？”
马宁雪眼睛突然暗淡下来，轻声说：“高二一班的女孩，之前在别的城市上学，一个月前她的父母被派到了热河市，她也跟着转学过来。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际关系，她有些不适应，融不进女生圈子，就一个人蹲在这里伤心。
“我找拍摄机位的时候，发现她的。
“老板应该知道我以前也有过转学被孤立的经历，所以忍不住跟她聊了一会儿，告诉她要胆子大，主动拿零食分享或者搭话————
“可是，有的时候恶意来的突如其来，哪怕没有理由，人也为了合群，故意排挤另一个人————”
马宁雪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无声。
过了许久，轻风拂过她的发丝，马宁雪勉强撑起笑容：“不过没关系，那些都过去了。老板，你看我现在，外向，阳光，和谁都能成为朋友，我已经超越过去的自己了！”
谁也好，安慰我一下，我真的很想哭。
就象转学被莫明其妙的孤立一样，现在也没有理由的想哭。
“跨过去就行。我们时间不多，赶紧找合适的拍摄机位。”
李诚直接走了。
马宁雪呆住，不知为何以往能够看透人心的老板，突然离开了。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慰。
马宁雪抿紧嘴唇，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刚刚那个离开的女孩，仿佛与过去的自己身影渐渐重合。
我的青春，是一片灰色呢。
那是遗撼吗？
青柠工作室三人组用了一天，找到合适的拍摄机位。
翌日，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三人扛着摄象机，来到市一中。
“马宁雪，刘昊天！都精神点！干完这一票，回去发五百块奖金！”
李诚看到两人昏昏欲睡，直接打起鸡血。
兴许是诱人的软妹币起了作用，马宁雪和刘昊天强撑精神，扛着摄象机，等着学生们起床跑早操。
市一中的5：30起床，5：40集合跑操。
但是学生们怕时间不够，在起床铃之前十五分钟，就会叠好被子，刷牙洗漱到操场集合。
学校提前通知学生们，今天有人来拍摄宣传片，所以他们看到李诚三人扛着摄象机，并不惊讶。
集合完毕。
高一到高三，全部在跑道上集合组成方块队形。
随着大喇叭一道哨声响起，1234，1、2、3、4，噔噔噔噔————
操场上尘土飞扬，两千多人的庞大队伍缓缓移动，一个人紧贴着一个人，随着跑操音乐踏动脚步。
李诚操控无人机上天，从控制拍摄全景，偌大的操场上，几十个小方块有节奏的移动，有种怪诞的美感。
刘昊天扛着摄象机，追着一个班级，一边跑一边录像。
马宁雪拿着相机，在找好的机位之间来回移动，拍照片。
一千米跑操结束，6：00，学生们有组织的回教室早读。
除了李诚状态还好，马宁雪和刘昊天累得气喘吁吁。
刘昊天直接爆粗口：“踏马的，以前高中习惯了，没感觉累，现在再来一遍，我竟然连八百米都跑不了。”
马宁雪喘着气说：“别说了，我感觉————就算给我重生的机会，我也不会再来一次高中生活，简直不是人。也就是学生体力好，换做成年人，早累趴了。”
李诚无奈道：“没办法，都是这样过来的，一代又一代。我们先休息十五分钟，然后上楼去拍早读。”
之后，拍完早读的画面，吃早饭时间，三人再次狂奔，一人扛着一个摄象机，拍摄跑去食堂的学生。
学生们一人拿着一本书，跑进食堂后就把书“啪啪”丢到桌子上占位置。
没多久，食堂的桌子上放满了书，打饭窗口挤满人。早来的人可以先吃饭，晚来的只能排长队。
食堂里面，打完饭默默吃的是高一，一边吃一边看书的是高二，一边吃一边看书并念出来的是高三。
这恐怖的紧张氛围，令李诚三人感到生理不适，拍完需要的素材，一人拎着三个肉包，跑道食堂外面吃饭。
三人来到教程楼后面的墙角，坐在草地上啃包子。
“真恐怖，我差点梦回高中时代，争分夺秒，每多看一道题，就能战胜一个同学。”刘昊天心有馀悸。
“是啊是啊。”马宁雪疯狂点头。
紧接着他看向李诚：“老板，我听柠柠说，您在高中有许多辉煌事迹，是真的吗？”
李诚吃着大肉包，含糊地说：“倒立吃面条，跳肚皮舞，女装极乐净土，组织第一届墙壁抽象绘画大赛，组织两次最美女神走秀大赛，要到全校女生的qq，挑逗老师们和我们打篮球然后将他们完虐，跟校长称兄道弟狐假虎威————”
马宁雪和刘昊天就象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情不自禁张大嘴巴。
这事迹，有些太“辉煌”了。
和李诚相比，他们的高中生活就象一汪死水平静。
就在这时，墙边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齐齐扭头，看到一个朵拉头的女生，抱着饭盒，呆呆地看着三人。
李诚认出来了，这是昨天蹲在墙角被马宁雪发现、谈心的女孩。
女孩吓了一跳，转身要跑，但被马宁雪拽了回来。
“苏妮别走啊，我们是孙校长请来拍宣传片的，不是坏人。”
名叫苏妮的女孩，怯生生的看了李诚一眼，贴着马宁雪坐下。
马宁雪热情的介绍：“坐在最右边的那个是刘昊天，你可以叫他日天哥，喜欢看网文；中间这个是————”
苏妮突然抢答：“李诚学长。”
啃包子的李诚抬起头，一脸迷茫。
咦？我勾搭过这女孩吗？
苏妮不敢和他对视，低下了头：“李诚学长当年组织两次最美女神走秀大赛，被两百多个女学生家长投诉，是我们女生之间的传说————”
马宁雪和刘昊天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刚才以为他吹牛逼呢，没想到是真的！
卧槽，老板，您是真的混世魔王啊！
李诚挠挠脸颊，尴尬地说：“当年不懂事，瞎搞着玩的。还有，我只是提供了场地，那些女生都是自愿参加走秀大赛，可没有任何威逼利诱。”
刘昊天咽了咽口水：“老板被两百多个女生家长投诉，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我的事，我当然能活下来。”李诚说，“我发起走秀大赛，但没有强迫任何一个女生参与，所以责任怪不到我头上。”
苏妮说：“李诚学长说得对，因为当时女生之间传言，赢的女生可以和李诚学长约会一天，所以好多人参加————”
刘昊天感慨：“老板的个人魅力疑似有点太强了。”
李诚心里一遍又一遍说着低调，默默啃肉包子。
两个女生聊天。
李诚和刘昊天饶有兴趣听着。
一开始苏妮害羞，不敢说话，后来被马宁雪带动起来，渐渐打开话匣。
苏妮一个月前转学到市一中，因为人生地不熟，融不进去女生圈子，所以一个人躲在角落吃饭。
李诚问：“男性朋友也没有？”
苏妮愣了下，低下头，红了脸：“有，有一个，我和他是初中同学，好久没见了，没想到分到了一个班————
可他是班级第一，长得也很帅气，如果我去找他说话，别的女生就更不喜欢我了。”
刘昊天不禁问道：“难不成女生和男生玩，还会更不合群？”
苏妮没说话。
马宁雪瞪了他一眼。
看来是真的。”现场两个男人在心里说。
预备铃响，苏妮急匆匆跑回教室。
上课时间不许吃饭，她把剩下的一个肉包送给马宁雪，还没吃饱，就跑上了楼。
三人起身继续拍摄。
但是，马宁雪一路上神色恍惚，直到中午快放学的时候，她鼓起勇气说：“老板，您昨天中午是不是故意不安慰我的？”
李诚回过头，笑着看着她：“哦？”
马宁雪深吸一口气说：“您想让我直面问题，而不是自我安慰，自我逃避。”
李诚眼中露出些许赞赏：“不错，脑子挺灵光。直面过去，永远比逃避要好。
“作为奖励，我可以透露两个消息：1苏妮有个同班同学叫朱汉鹏，是初中三年的同桌，今天中午跟高一篮球队比赛；2朱汉鹏初中接受过苏妮补课，印象不算差。”
马宁雪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真的猜对了，老板是想让她勇敢面对过去。
她低下头，脑细胞疯狂燃烧，思考李诚给出的信息“————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流机会，我可以带着苏妮看比赛，让他们正式交流一次，这样一来，苏妮至少有了一个朋友，就不会孤单了。老板，我这样做对吗？”
面对小跟班热切的眼神，李诚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意思是：别问我，你自己去想、去决定。
“我决定了，中午要带苏妮去看朱汉鹏的篮球比赛！”马宁雪斩钉截铁地说。
她感觉，只要帮助苏妮脱离被孤立的困境，自己就会克服过去的阴影。
她看到李诚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自己想对了。
这一刻，马宁雪对李诚发自内心的佩服。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或者说一种气质—他相信你，你就有勇气去改变一老板用他的方式，让我鼓起勇气克服过去。怪不得高中会留下老板的传说，如果我学生时代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男生，我也会沉沦。
马宁雪要做出行动了。
而刘昊天此时有些发愣。
他想到了昨天中午打球后，自己想要向老板分享过去，而老板直接转身走了，难道也是让我直面过去？
看着面前激动地跑上楼的马宁雪，和慢悠悠跟在后面的老板李诚，刘昊天缓缓攥紧拳头，跟了上去。
对面教程楼上，潇潇趴在阳台上打了个哈欠，胸前的校服随动作而绷紧，臀腿在阳光下展现妖娆的曲线。
她看着三人去高二学部，撅起嘴抱怨：“诚哥把人家当小丫鬟一样使唤，打探消息，却也不来看看我，真是资本家作风。
“不过，柠柠姐说她下午也来一中，我又可以磕糖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