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守拙端起茶壶,再次为苏斩续上半杯热茶:
“至於阁下所提,与城主府沟通之事,老朽已然听见了。
此事关乎重大。
在谈及具体门路之前,请容老朽多几句嘴,先为阁下分说一番这黑城如今的局势与规矩,不知可否?”
苏斩微微頷首,姿態放得颇为尊敬。
眼前这位老者能在黑城立足並执掌龙兴会,其见识与阅歷绝非等閒。
人与人之间的尊敬是相互的。
对方以如此態度对自己。
那自己就会以这样的態度对对方。
“龙会长言重了。”
苏斩语气诚恳:“晚辈初来乍到,对黑城知之甚少,正需前辈指点迷津,您老请说,晚辈洗耳恭听。”
龙守拙轻轻頷首,温声问道:“看来阁下对黑城已有初步印象,不知这混乱与自由,在阁下眼中,是何光景?”
苏斩略一沉吟,回答道:“混乱,在於目之所及,规则让位於力量,爭斗是常態。
自由,则在於身份的枷锁似乎被打破了。
在这里,畸变种与觉醒者可以同处一室,甚至像此刻,我以畸变种之身与您这位觉醒者前辈对坐饮茶,在外界是不可想像的。
种族间的尖锐矛盾,在这里被模糊了。”
“说得不错。”
龙守拙抚须点头:“在黑城,拳头大確实是硬道理,但这道理对谁都一样。
人类会为利益对人类刀剑相向,畸变种同样会为了生存向同类举起屠爪。
单从环境而言,此地对於畸变种,確实称得上是一片难得的乐土。
按常理推断,如此適宜畸变种生存之地,早该被畸变种彻底占据,形成泛滥之势才对。
可阁下也看到了,黑城虽有大量畸变种,却並未失控,依旧维持著一种动態的平衡。
阁下可知,这是为何?”
苏斩心思电转,试探著答道:“是城主府在背后调控?”
“正是!”
龙守拙眼中精光一闪:“阁下初来,或许尚未知晓这条铁律,凡是在黑城居住满一月的畸变种,无论强弱,都会收到来自城主府的正式通知。
自通知下达之日起,该畸变种往后每一个月,都必须至少击杀一名畸变种,並將凭证上交城主府核验。
若无法完成,便会被强制驱离黑城,永世不得再入。
此举,对於早已习惯在黑城血腥规则下求存的畸变种而言,其实算不得多么苛刻。
同类相残,在这里本就是常態。
因此,绝大多数畸变种都能完成这个任务。
这个规定,更像是一个確保畸变种数量不会无限膨胀的安全阀。
就是这看似不难的保底任务,经年累月下来,也使得黑城內畸变种的死亡率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有效遏制了其种群的无序扩张。
可即便如此,黑城对畸变种的吸引力依旧无与伦比。
放眼整个大夏,还有何处能像黑城这般,既不因你是畸变种而喊打喊杀,又能提供相对公平的搏杀与生存环境?
没有。
正因如此,外界的畸变种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此地。 城主府便以此规为筛,汰弱留强。
能適应並长期存活下来的,无不是心性坚韧,手段狠辣之辈。
而且,这每月一人也非一成不变。
城主府会密切监控城內畸变种的总数与实力分布,动態调整这个额度。
近一年来,畸变种数量趋於稳定,故此额度也未曾变动,维持在一月之数。”
苏斩听完,缓缓点头,沉声道:“原来如此,以规则驱使畸变种內部消耗,既维持了平衡,又筛选了强者城主手段,確实高明。晚辈受教了。”
他若有所思,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龙会长,您方才所言,確实精妙,以內部消耗遏制畸变种泛滥。
然而,据我所知,绝大多数畸变种的生存与力量提升,终究离不开狩猎人类,汲取生命精华。
这一点,在黑城又是如何解决的?
难道城主府能禁止所有畸变种袭击人类?
这恐怕难以完全杜绝吧?”
龙守拙仿佛早已料到苏斩会有此一问。
轻轻摩挲著手中的念珠,缓缓说道:
“阁下问到点子上了,禁止袭击人类?自然无法完全禁绝,暗地里的齟齬从未停止,但城主府,却用一种更为务实的方法,从根源上极大地缓解了这份矛盾。
城主府明令,凡是在黑城境內死去之人——无论死於仇杀,爭斗,意外,自然死亡。
其尸体,皆由城主府下属机构统一回收。
经过,血食完全合法。”
苏斩即便心性沉稳,听到这里,眉梢也不由得微微一动。
血食公开售卖?
还完全合法?
这確实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范畴。
龙守拙將苏斩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当血食能够通过金钱获得时,畸变种猎杀活人以获取生存资源的原始衝动,自然就被大大降低了。
毕竟,明码標价的交易,远比冒著被反杀的风险去狩猎要划算得多,也安全得多。”
“原来如此將不可调和的生存需求,转化为可以交易的商品,当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可以通过非暴力手段获取时,畸变种与人类之间最直接的对立,確实会被极大地削弱。”
苏斩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明悟,点头道:“如此一来,所谓的平等才有了真正扎根的土壤城主此举,釜底抽薪,確实高明。”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神秘的城主,不仅实力深不可测,对於人性想掌控,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用最冷酷现实的手段,维繫著这座法外之地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个方法能在黑城以外的地方实施吗?
绝无可能。
苏斩几乎能立刻想像出,若有人敢在大夏的其他任何一座城市提出此策,將会引发何等眾怒。
尸体尤其是亲属的遗体,在大夏人心中,分量太重了。
入土为安。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保留全尸,是给予逝者最后的体面。
有许多古老的习俗,都与尸身的完整与否息息相关。
死无全尸在很多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