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光从窗牖洒入,正好照在眠床上。
陈雄翻了个身,听到寺里传来钟磬声。
默默数了数,已是子时正。
既然睡不著,索性起身推开屋门走到舍院。
隔壁几间僧舍传出打雷般的呼嚕声,夹杂院里的蝉鸣声、榆叶婆娑声,听上去竟颇为和谐。
陈雄在院里踱步。
思绪有些纷乱,一会想念前世双亲,一会又涌出前身记忆。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梳理所了解的歷史脉络。
李神轨出身顿丘李氏,按照宗谱也算陇西李氏支房。
这一支李氏原本隨晋室南渡,大概在文成帝拓跋濬时期入魏。
拓跋濬之子,献文帝拓跋弘之生母,就是出自李氏家族,按照辈分算是李神轨的从叔祖母。
李神轨之父李崇,自文成帝时期出仕,歷事五朝帝王,出將入相堪称一代名臣。
去年朝廷发兵镇压六镇叛乱,统帅正是李崇。
可惜这老头年事已高,惜命爱护名声,搞得平叛之战屡屡受挫,最终草草收场。
如今,七十一岁的李崇正臥病在家。
据司马多透露,这老头可能时日无多。
李神轨身为李崇嫡长子,才能却不足其父十之一二。
即便如此,李神轨也算是胡太后一眾近臣里,为数不多的“知兵”之人。
如果没有两年后的河阴之变,去给李神轨做幕僚,绝对算是一桩美差。
至於他和胡太后之间的桃色传闻
陈雄根本不放在心上。
反正那老娘们睡的又不是他
可惜,就目前陈雄了解到的情况看,一切歷史轨跡都在按照原本路线发展。
胡太后和她的男友们继续折腾、作死,两年后的惊天巨变將无可避免。
陈雄吐出口浊气。
所以啊,这李神轨伸出的橄欖枝,是万万不能接下。
“我不能坐以待毙,再过两天辟除告身下来,可就真的被动了”
陈雄拧紧眉头,不知疲倦的在舍院里一圈圈走著
天亮时,舍院里很快热闹起来。
军士们吃著粥食,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院里。
今日军汉们热议的对象,是即將到来的瑶光寺主僧慧。
“这僧慧什么来头?”
听眾兄弟吵吵嚷嚷,陈雄忍不住问道。
回想了一圈,这名字不在自己熟悉的“人事档案”里,前身也无记忆。
“队主竟不知僧慧?”
毛大眼不用瞪眼,一双铜铃牛眼已经很大。
“怎么,很有名?”陈雄愈发好奇了。
“那可不!听金墉城开茶肆的余老二说,这女尼是太后的本家侄女!
大名鼎鼎的僧芝,队主总该知道吧?
那可是太后姑母,前任比丘尼统,天下女尼之首!
僧芝死后,接替她位子的就是这僧慧!”
陈雄无语,原来又是老胡家的女人。
此时佛教在南梁、北魏乃至全天下影响深远。
洛阳朝廷专门设置沙门统来管理全国比丘。
另设比丘尼统管理女尼,瑶光寺就是专门为女尼而设的皇家寺院。
寺院掌握的可不只是宗教信仰,还有实实在在土地、財帛、人丁。
照此看,僧慧相当於胡太后手中的一只钱袋子。 李武安突然开口道:“听说这婆娘不检点,玩得很!”
“嗯?!”陈雄很是惊奇地看著他。
“怎么个法?”
毛大眼咽咽唾沫,一双招子似乎在冒光。
李武安瞥他一眼,“我也是听余老二胡诌的,你回去问他好了~”
“驴操的余老二,有这等荤段子竟瞒著我”毛大眼愤愤不平。
便在此时,寺院南门传来梵音阵阵之声。
几个小沙弥跑来,告诉他们僧慧上师入寺,让他们留在舍院里,严禁四处走动。
越是如此,陈雄和毛大眼几人越是难耐好奇。
“走,瞧瞧去!”
一眾军汉不顾小沙弥阻拦,挤在舍院门口一顿张望。
寺院南门传来一阵铁罄、铜鈸奏响的梵音。
一队禁中侍御郎鱼贯入门,分列两边充作警卫。
两列身穿赭黄僧袍的比丘尼隨后入门。
八名力士抬著一座莲台状乘舆,上边盘坐一人,隔著帷幔看不清相貌。
永寧寺的大德比丘、维那禪师们纷纷露面,站成一排对著那莲台座合掌稽首。
幢將杨元让、寧远司马陈元康,和十几位世俗官將站在另一边行礼恭迎。
“一个比丘尼,扛不动锄头拎不动刀,竟比公侯还威风~”毛大眼嘖嘖称奇。
李武安两手抱胸,面无表情:“僧尼不纳赋税,不担役使,只会诵佛念经,偏偏还享受世人供奉
这世道,真烂!”
“就是!朝廷咋不派僧尼杀敌平乱?听说全国僧尼有一二百万之多哩!”毛大眼嘟嘟囔囔。
陈雄无奈笑笑,两个廝杀汉道出了这时代最为弔诡的现象之一。
单只洛阳京畿之地,可考证的大小寺观数量就有1376所。
若论寺院规模和数量,此时的南朝也远远不如。
朝廷拿不出財资为中军將士修缮营舍。
永寧寺里却有一千余间僧舍,其中閒置大半。
將士们打了胜仗,归来后竟要靠寺院犒劳?
佛门在这个时代的发展,已经呈现出畸形冗余之態。
陈雄紧盯著远处那座莲台乘舆。
这僧慧来头不小,如果衝撞了她的仪驾,只怕罪名不轻。
若能想个理由,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说不定这是一次让他远离李神轨,甚至脱离洛阳中军的机会。
自污!自损!
陈雄心情一下子激盪起来!
这事儿急不得,更不能过火,否则极有可能弄巧成拙,轻则牢狱重则丧命!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在自污罪名之下,保住性命的同时,又顺利藉此机会脱身?
別急、別急再想想!
陈雄捏紧拳头,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两鬢渗出汗渍。
他的目光落在杨元让身上,那廝正围著莲台宝座忙前忙后,脸上笑得一副狗腿子样
“大眼!”
“队主?”
“有酒吗?”
“呃前些日送来犒军的还剩些!”
“都给我搬来!你们几个留在舍院里,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露头!”
“队主你”
毛大眼、李武安几人惊愕地望著他。
“总之今日事,与你们无关!”
陈雄深深看了眾人一眼,“若是有缘,你我兄弟定能再聚首,共谋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