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闻检院重新申诉，不仅可以越过开封府等最高法院，还可以绕过使相等高阶官员，最重要的是，若是被告的人员中有皇室宗亲，则更加会被引起重视。
当然，前提是，案子要足够大，且一定要言之有物，不能随便诬告。
白家携北苑茶坊的案子，来到登闻检院递申诉，告的，是杭州市舶司韩晚，和荣信舒国公赵文起。
证据，就是子宁从颍昌府带回来的。
“我在颍昌府察访时，发现庄子上竟有几处私塾，我细细打听了，私塾里的子弟大多来自同一处：荣信舒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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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宁从开封府南下，沿运河一带打听，终于在颍昌府有了收获。
他发现这一带的田地庄子，近几年的交易量巨大，都被一些来自汴京的买主收了。
周围的农户称他们从没见过新东家，只是听说田地换了新主，佃户们只管照常交租，既没有过哪家内眷来查账，也没有来清量土地的。
子宁觉得奇怪，便以寻亲的名义向本地牙人打听。
有人告诉他，不定期会有一位汴京来的员外，来此处购买田宅地产。
“这位员外出手极阔绰，每次打赏的银钱也不少。”
“我听镇上的牙人说，他每隔两三个月来一次，次次都不空手。我们这里的牙人都靠着他赚了不少呢。”
“我也听说了，仿佛他是京城里什么大官家的人，人家家世深厚，出身显赫，不想过于张扬。我们小地方的，没见过世间，听说有个大人物，都想要瞧一瞧，长得什么样子。”
“唉，莫说这位员外见不着，原以为他能派个管事的人来，我们也好打听打听。却不想，他竟是什么都不管，清量土地、清算租子，都还是原先庄子上的人来。”
“这位员外购了庄子，却不自己来看，我们这里佃户花名册子、管事的人，他也一概不见。可真是个甩手掌柜。”
“我听那牙人说了，这位员外将购得的田宅地产都分别寄在远房亲戚和下人的名下，竟没有一处是在他自己那里，这可真是奇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
……
子宁听着众乡户的议论，他不觉笑了。
田产虽在他人名下，但真正的归属仍是自己。
子宁明白，对方用这种方式来逃脱田产的契税，将大批田地分散到他人名下，自己名下反而财产稀薄，便不用交纳高额的税钱了。
他曾见过这样的庄主，但如此大量购置田地的却极少见。
那时，子宁便怀疑，这位神秘的员外若不是自己洗黑钱，就是在替他人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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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宁查访后得知，对方置办田产二百七十余处，山庄一百五十余个，大小铺面六十多个。
颍昌府已快被这位员外买绝了。
子宁好奇，他在附近找了家农户住下，果然，被他在濠州撞见了这位神秘人。
他就是陶雾。
子宁不认识陶雾，但见对方的衣着言语，也并不像是豪门显贵出来的员外，而有些军旅之人的样子。
“这就是那位京里来的员外？”子宁纳闷，向乡户询问。
“千真万确，就是他。小哥莫要瞧他长得普通，出手可真的是阔绰，一买就是几百亩的庄子，整片的山林。我们这里可从来没有这么大的财主哟。”
“他不光购置田产，还在庄子里开了私塾。唉，说来也怪，我们本来还高兴，说我们农家子弟也有个地方读书了，却不想，这私塾竟是人家自己的，外人，还不能进。”
“人家是京城来的贵人，族中子弟要有个清静地方读书，怎能被咱们这些乡里的孩子打扰了。”
子宁远远看着陶雾，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高门大户。
为了查实他的身份，子宁便悄悄一路跟着陶雾，一直随他回到京城，却不想，在神保观失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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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宁从没有去过鬼樊楼，他更不知道，神保观后院就是通往鬼樊楼的暗道。
他跟丢了陶雾，又怕打草惊蛇，便干脆以请神问卜的名义，在神保观住了下来，守株待兔。
又等了三五日，陶雾重新出现在观里，只是他神色匆匆，仿佛去赶着见什么人。
子宁换了一身道袍，装作打醮，一路跟着他来到附近一处茶舍。
陶雾先是见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又塞给对方一卷东西，子宁猜测，那八成是从濠州新购置的地契房契。
之后，陶雾又赶到汴河大街，在一处吃软羊面的小饭铺停下。
子宁远远瞧着，与陶雾见面的仿佛是南宫。
他吓了一跳，便在附近悄悄躲着，直到二人走得远了，他才装作吃饭的样子，在小饭铺拐着弯地打听。
焌糟告诉他，南宫常来小摊子上吃饭，有时若高兴，还能吃上两大碗面，
“那位小官人三五日就要来一次，每次都要吃软羊面，他总夸我家的面好吃，羊肉炖得香。同他一起的那个也常来，只是吃的如他那般香甜。他们二人像是认识，也不知在哪里过活，总是匆匆忙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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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证明陶雾幕后的人，其中定有南宫。
事涉皇城司，开封府没有权限去纠察皇城禁卫军的将军，鞫司官想了想，便以“协助查案”为名，将他请到开封府来问话。
南宫表现得极为配合，他见了鞫司官，二话不说，坦诚是自己主动约陶雾相见，理由是找内藏库人命案子的凶手。
尽管案子已被开封府结清，但内藏库属皇城司管辖范围，他完全有充足的理由介入。
而至于陶雾说的其他事，南宫全盘否认，他只称自己为了查访官家交代的事，利用陶雾和鬼樊楼作为自己的暗桩眼线，别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南宫称陶雾与不少京中官员交好，说不得，他是在替别人卖命也有可能。
证据，便是两年前白玉堂的雅集，当时有十几位皇室高官在场，陶雾想认识任何人，都有可能。
南宫意图极为明显，他是想将这一池湖水搅浑，或许是受了某人的指使，他有意将目标往贺正廷等人身上引。
“陶雾与贺大夫、郭运使的关系更要好，司官怎地不去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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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是想造成混乱，他要利用这混乱的局面，给自己搭一只向上爬的梯子。
乱世于百姓而言，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而于他而言，却是一个能改变命运的好机会。
但他忘了，乱世，无人可得安稳。
他与贺正廷正如魔鬼的一体两面，人面兽心，便是指他二人了。偏偏两个人又极擅伪装，一个装得极为恭顺，另一个则装得正气浩然。
这一装，就是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