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原本还透着几分静谧的帅府，突然被一阵杂乱的喧闹彻底打破。
热炕头睡得正香的齐凡，被外面士兵的吆喝声、沉重的脚步声吵得眉头直皱，懒洋洋地从被窝里拱了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凑到窗棂边扒着缝隙往外瞧。
这一眼瞧下去，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府里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不少身着笔挺军装的士兵，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正沿着回廊有序巡逻。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张作霖回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阵洪亮又裹着火气的东北话就隔着老远传了过来，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他妈了个巴子的！这破会开得老子脑仁疼，总算熬完了！喜顺！喜顺在哪？给老子滚出来！”
齐凡缩了缩脖子，暗自咋舌：这火气，是要吃人啊！看样子老爹这趟开会不顺心，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心里飞快盘算，这时候凑上去打招呼，纯属往枪口上撞，傻子才会干。
想到这儿，他刚穿到一半的棉袄被麻利地脱下来扔在床尾，整个人一骨碌钻回热乎乎的炕被窝里，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管外面闹得天翻地复，没过多久就又呼呼睡起了回笼觉，等着张作霖气儿消了再说。
与此同时，帅府议事厅内的气氛，早已凝重得象块浸了水的铁。
张作霖一身深灰色笔挺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下格外扎眼，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眼神凌厉如刀，扫过下方躬身侍立的众人时，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喜顺垂着脑袋，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站在厅中央浑身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早就被张作霖的火气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挨一顿狠骂甚至巴掌。
“他妈了个巴子的！”张作霖猛地一拍八仙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敢在奉天地界动老子的儿子？这群杂碎是活腻歪了！”
他眼神一沉，语气狠戾得吓人。
“给我狠狠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人找出来！让老子逮着，看我不拆了他们的祖坟，扒了他们的皮！”
“是是是！老帅息怒！”喜顺连忙躬身应下，颤着声音补充道。
“老帅，据属下仔细查看，那群人绝非寻常山匪。他们用的武器，全是一水的德国造，身手和枪法都带着正规军的路子，肯定是部队里出来的人！”
“哦？还有这回事？”张作霖眯了眯眼，小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原本暴怒的神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沉的算计。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这事暂且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你亲自带着我的亲卫队去查。”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无比。
“最近奉天周边所有调动的部队都给我盯紧了，不光是外面的野路子，咱们自己的27师、28师也别放过，一个都不能漏！”
这话听着象是要严查内部，可张作霖心里却早有了定数，他压根没真怀疑到自己的部队头上。
眼下在东北地界，敢跟他张作霖明着掰手腕的，也就只有那个三哥冯德麟了。
若是冯德麟派人干的，倒也说得通。
可一想到冯德麟，张作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冯德麟手握重兵，势力不比他弱，更是他眼下在东北唯一忌惮的人。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还真不敢轻易跟冯德麟撕破脸开战，否则只会让日本人或是其他势力坐收渔翁之利，得不偿失。
“查到任何线索，立刻向我汇报，不许擅自行动！”张作霖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遵命！”喜顺再次躬身应下，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议事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地望向窗外，指尖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没人知道这位东北王心里，正在盘算着怎样的棋局。
处理完手头的紧急公务，张作霖便起身离了议事厅，径直往二姨太卢寿萱的院落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守在门口的丫鬟就赶紧迎了上来，高声通报。
“二夫人，老爷来了！”
屋内的卢寿萱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温婉的笑意，上前自然地接过张作霖脱下的军帽。
“老爷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恩，回来了。”张作霖应了一声，语气里的火气已消散大半，他往屋里走，随口问道。
“六子他们姐弟三个呢？”
“几个娃娃一路奔波，又遭了惊吓，累坏了。”卢寿萱跟在一旁，一边吩咐丫鬟倒茶，一边说道。
“估摸着这会还在热炕头上睡回笼觉呢，我让丫鬟没去惊动他们。”
“恩，应该的。”张作霖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昨天他们姐弟几个，也算是遭了场惊险。”
说着，他抬手解开军服的铜扣，准备换上丫鬟递来的便装，刚套上一只袖子，象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卢寿萱。
“对了，之前吩咐的，给六子找陪读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
“老爷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卢寿萱笑着回话。
“有咱后院的张学成，还有鲍贵卿的儿子鲍毓麟、张作相的儿子张廷枢，都是跟六子年纪相仿的孩子，性情也都稳妥。”
“好。”张作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郑重起来。
“我特地请了杨景震来教他们读书，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得让六子好好把握。”
卢寿萱应着“是”，话风忽然一转，象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凑近了些说道。
“老爷，您知道吗？昨天六子他们遭山匪袭击，救了他们的那个神秘人，可不是一般人物。”
“哦？这事我听喜顺提过一嘴。”张作霖放下茶杯，眼神微微一凝。
“听说这人挺神秘，把六子他们安全送回帅府就悄悄走了，连个影子都没让人抓住。你说，这人会不会是我那大姐姐生前安排下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那个大老婆，虽说性子烈，却是个守家的好材料，可我从没听说过，她手里还有这么一号身手不凡的帮手。”
“可不是嘛，这就怪了。”卢寿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我听底下人说，那人身手厉害得很，而且对六子躬敬得很，一口一个‘汉卿’，瞧着就象是把六子当成正经主子似的。”
张作霖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这个小六子，啥时候有这本事，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