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拉着沈清宁回了里屋,顺手掩上了那两扇有些腐朽的木门。
沈清宁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那是刚才刺激过度的反应。
王昭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温声道:
”宁儿,家里还有什么债务吗?“
沈清宁没想到王昭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些。
想了想说道:“当初相公你生病的时候爹爹借了一些,还有公婆留下了点积蓄。所以没借多少,爹爹大多也都帮忙还清了。”
似乎是为了不让王昭担心,沈清宁没有说出具体的金额。
王昭楞了一下,这么说自己治病的钱大多都是岳丈给的,那王家的人呢?一分钱没出?
“宁儿,那王家呢?”
沈清宁想了想,扳着小手算到:“王老太爷借了咱家二十两银子,但是他们要的有利钱,大约是每个月给三分的利钱,比城头那些放印子钱的要少不少。”
王昭听了瞬间无语。
这亲戚比那些放印子钱的还狠啊。
之前经营公司的时候他经常和财务交流。
利息什么的算的还算是精确。
要是说,这利钱是按年来算的,三分确实算得上很低了。
但这玩意是按月份算的。
说不定还有利滚利的说法。
“宁儿,你把借据给我看看。”
沈清宁听到王昭的话乖乖地从抽屉里拿出了借据。
果然,里面除了借钱的数量外,还在右下角小小的写了一个复利二字,不注意完全看不清楚。
王昭揉了揉脑袋。
他感觉自己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些亲戚的贪婪程度了。
复利三分。
一个月利息不到一两,乍一看不算多。
但是要算到一年十二个月那就有点夸张了。
一年之后要还二十八两,两年就要还三十五两,三年就更不用说了。
正当王昭还在计算利率的时候,。
沈清宁解释道:“相公,你不用操心这些了,前几天的时候,爹爹帮我在沈家村里借了点钱,把王老太爷的钱都还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不到5两银子了,咱做几年工就能还清了。”
王昭苦笑了一下。
他可真没想到,自己的同姓亲戚竟然还比不上妻子的娘家人。
不过这钱啊,还是得趁早还清了,不然这些王家的族亲们还不知道会整什么幺蛾子。
他蹲下身,看着沈清宁那双略显惶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宁儿,咱们把这铺子典产了,把借款给还清了,搬去县城里面的地方。那里官家巡捕得勤快,地痞流氓也不敢在那里撒野,环境也比这城郊外要强上百倍。怎么样。”
“搬家?”
沈清宁惊得站了起来,连手里的水洒了都顾不上。
“相公,这这怎么使得?”
她急切地抓住王昭的袖口,语速变得极快:
“这铺子是你当初父母留下的积蓄,再加上我爹给的压箱底钱才凑起来的。虽说现在空了,但咱们的根在这里呀!要是就这么断了,清宁死后如何去见王家的公婆?”
沈清宁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着哀求:
“咱们不是刚拿了孙二狗的那几两银子吗?省着点用,能撑好一阵子。实在不行,我去求爹爹,他老人家最疼我,定会再帮衬些的,这家可千万不能搬呀!”
王昭看着她那副焦急万分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
他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习惯了随遇而安,却忽略了古人心中那份故土难离和守业为大的情感。
对沈清宁来说,这间破旧的铺子不仅是生计,更是已经离世的王家夫妇对她的嘱咐。
“宁儿,你听我说。”
王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县城里机会多。我这一病半年,家里的米缸都空了不少,现在虽然身体还虚,但脑子里的学问没丢。去了城里,我可以找份文书的活计,或是帮人代写书信,账目。我是秀才,这些活计能赚不少,比窝在这里吃白饭强。”
“那更不行了!”
沈清宁这次拒绝得更干脆,小脸上甚至带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严肃。
“相公是正经的读书人,是要考功名的!这种代写书信、给人做工的贱业,那是自降身价。明年就是乡试了,你一定要静下心来闭门读书,绝不能为这些柴米油盐磨了志气!”
看着沈清宁清秀的小脸上的斗志。
王昭不由的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顺的小娘子,在涉及他前途的事情上竟如此坚决。
他转念一想,既然这样的话,他得换个方法,得顺着她的心思来,便换了个说法:
“宁儿,正因为要参加乡试,咱们才更得去县城。县城里有书院,有学馆,那里的读书人多,相互切磋学问才能长进。待在这里,除了门口那些放贷的,地痞们,哪里见得到半个谈论经史子集的人?去县城,是为了明年能一举夺魁啊。”
听到“有助于科举”四个字,沈清宁果然迟疑了。
她咬着唇,纠结地看着这间熟悉的小屋,半晌才低声道:“真的对相公读书有好处?”
“那是自然。县城里还有书馆,许多孤本在咱们这偏僻地方是见不到的。”
王昭趁热打铁。
沈清宁沉默良久,终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轻轻点了点头:“既然是为了相公的前程,那清宁听相公的。咱们搬。”
说出这个“搬”字,她仿佛抽干了力气,但看向王昭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份坚定,只要能让相公出人头地,让她做什么都成。
“不过。”
沈清宁突然想起什么,有些期盼地说道。
“相公,咱们走之前,总得去拜访一下我爹。成亲半年多,相公病重,爹爹没少往这儿送肉送粮。如今相公大好了,这般大事,总要跟他老人家支会一声。”
“这是自然。”
王昭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提着杀猪刀、威风凛凛的岳父大人沈大成。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岳父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对他这个读书人女婿却是真心实意的尊敬和疼爱。
但是这段时间沈清宁为了她又是揽活又是卖药的,估计借了娘家不少钱,哪怕岳丈不说,其余沈家的人估计也都不乐意了。
多多少少也会受到点风言碎语吧。
自己去一趟也是给宁儿打气!
想到这里他痛快的点了点头。
“那咱们收拾一下,带上那包银子,先去沈家村看望岳丈。”
虽然决定了要走,但王昭深知,在这封建宗法社会,亲戚之间的走动还是得有点礼数的。
“宁儿,咱们就这么空着手去,怕是不妥吧?”
王昭一边整理着略显褶皱的青色长衫,一边看着正在清点那五六两银子的沈清宁。
听到王昭的话沈清宁抬起头:
“相公,我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见你病好了,比什么礼都强。再说,这银子是咱们的保命钱,往后搬家还要用,可不能乱花。”
王昭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更何况,这银子来路又不畅快,还是早点花了比较好。”
“跟我说说,岳父大人平日里最喜欢什么?除了杀猪,总得有点别的雅好。”
沈清宁偏着头想了想,细声细语地说道:
“我爹这人,粗鲁惯了,大字不识几个,要说雅好他也就好那一口酒。以前家里宽裕的时候,他总说城里仙客来的桃花酿够劲,一直想再尝一尝。”
“桃花酿。”王昭暗自记下。
桃花酿容易寻,就是价格估计不菲。他看了看手里那些银子,心中有了计较。
“走,咱们先去市集,再去沈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