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打着大唐旌旗的仪仗队伍,出现在了幽州城南门外。
队伍中央,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位面容清癯、神色肃然、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正是秘书监、新任幽州宣慰使,魏征。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座巍峨的北疆雄城。城头之上,“唐”字大旗依旧飘扬,但旁边,一面崭新而醒目的“李”字王旗,同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地宣示着此地主人的变更。
守城的兵士,甲胄鲜明,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州郡兵的彪悍之气,显然是百战精锐。
魏征眉头微蹙,心中暗凛。这幽州,果然已非昨日之幽州。
“来者何人?!”城头守将高声喝问,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随行的礼部官员连忙上前,高举手中节杖和圣旨,朗声道:“大唐皇帝陛下钦命,秘书监魏征魏大人,为幽州宣慰使,持节至此!速开城门,通报李……李公子迎接!”
那官员说到“李公子”时,明显顿了一下,显然对如何称呼李恪感到棘手。
守将验看过节杖和圣旨,不敢怠慢,拱手道:“原来是魏大人!末将这就通报!请大人稍候!”
城门并未立刻打开,显然需要请示。
魏征面色平静,负手立于风中,任由寒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并不意外,李恪若真如传闻中那般掌控了幽州,必然不会轻易让人长驱直入。这番做派,反而印证了幽州已易主的事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沉重的城门才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队精锐骑兵从城内驰出,分列两侧,为首一名年轻将领,在马上抱拳道:“末将奉主公之命,特来迎接魏大人!主公已在都督府等侯,请大人随末将入城!”
态度不算倨傲,但也绝无多少躬敬,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魏征点了点头,重新登上马车,在骑兵的“护送”下,进入了幽州城。
街道两旁,有兵士肃立,隔绝百姓。但从缝隙中望去,可见城内秩序井然,市面虽不繁华,却也未见慌乱箫条之象。
行人面色虽有菜色,但眼神中并无太多惊恐,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这与魏征预想中经历战乱后的混乱景象,大相径庭。
魏征的心中,疑虑更重。这李恪,不仅掌控了军权,竟连民政也打理得如此妥帖?他哪来的人手和精力?
车队行至都督府前。昔日燕王府的牌匾已经摘下,换上了一块简单的“都督府”木牌。府门外,甲士林立,杀气森然。
魏征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节杖,昂首步入府门。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堂之外。只见堂前台阶下,肃立着两排黑甲武士,人人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同雕塑,散发出的凛冽杀气,让随行的礼部官员腿肚子都有些发软。魏征却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踏入正堂,光线稍暗。只见大堂之上,一名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轻人,正端坐于主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似乎正在阅读。正是李恪。
听到脚步声,李恪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堂下的魏征。既未起身相迎,也未表现出任何热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魏大人,远来辛苦。”
语气平淡,仿佛来的不是朝廷钦差,只是一位普通的客人。
魏征眉头皱得更紧。此子,好大的架子!他强压心中不悦,按照礼制,微微躬身,举起节杖:“秘书监魏征,奉大唐皇帝陛下旨意,前来宣慰幽州,褒奖退敌之功。李公子,接旨吧。”
他刻意强调了“大唐皇帝陛下”和“接旨”二字。
堂内气氛瞬间一凝。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恪身上。
李恪闻言,并未如寻常臣子般立刻下跪,反而将手中书卷轻轻放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后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陛下的旨意?不知陛下,要褒奖我什么功?又要我……接什么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行的礼部官员吓得脸都白了!魏征更是勃然变色!
“李恪!”魏征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你此言何意?!莫非你要抗旨不遵?!”
“抗旨?”李恪轻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魏征面前,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魏大人,我且问你,我现在,是何身份?”
魏征一怔,下意识道:“你……你自然是……”
“我自然是什么?”李恪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是前蜀王?已被废黜!是庶人?陛下亲口所定!是流放犯?幽州便是我的流放之地!”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气势逼人:“陛下既已将我废为庶人,流放于此,便是已不认我这个儿子,不认我李唐宗室的身份!既然如此,陛下是君,我是民,甚至……是囚徒!君对民,何来‘旨意’?又有什么资格,要我‘接旨’?”
“你……你强词夺理!”魏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既在大唐疆域之内,便当遵陛下号令!”
“王土?王臣?”李恪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魏大人,你莫非忘了?当日太极殿上,是我李恪,自愿脱离宗籍,与陛下恩断义绝!是陛下,亲口将我流放至此,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决绝:“从那一刻起,我李恪,便不再是李唐之臣!我的生死荣辱,与长安,与那位陛下,再无瓜葛!”
“今日,我能站在这里,非赖陛下天恩,而是靠我身边这些誓死相随的将士,靠我自己的本事,从突厥人的刀下,从某些人的阴谋中,挣来的一条活路!”
他猛地转身,指向堂外:“这幽州,现在是我李恪,带着将士们,用血和命守下来的!与长安何干?与陛下何干?!”
魏征被李恪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震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手指着李恪,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生耿直,敢于直谏,却从未见过如此“大逆不道”、公然否认君臣大义之人!
“你……你……大逆不道!!”魏征最终只能挤出这一句。
“逆?”李恪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魏征,“何为顺?何为逆?顺者,便该如罗艺一般,被猜忌,被构陷,最终‘被殉国’?还是该如我一般,被废黜,被流放,被追杀,然后乖乖等死?”
“魏大人,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那我问你!”李恪逼视着魏征,“当日在太极殿,长孙无忌构陷于我,陛下不听我半句辩解,便要置我于死地之时,你的‘忠言’在何处?!当罗艺与突厥勾结,欲借刀杀我之时,朝廷的‘王法’又在何处?!”
“如今,我侥幸未死,守住了这大唐的边关,保住了这一城百姓!你们倒想起来派‘宣慰使’,来下‘旨意’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恪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魏征的心头,也敲在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大人!”李恪最后说道,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回去告诉陛下,也告诉长安城里的那些人。”
“我李恪,今日能站在幽州,靠的不是谁的恩赐,是我自己的命硬!这幽州,是我打下来的,就会由我守着!”
“突厥若来,我自会抵挡!百姓,我自会安抚!但从此,幽州之事,不劳长安费心!”
“若朝廷视我为臣,请陛下先下罪己诏,还我清白,治构陷者之罪!若视我为敌……”
李恪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一字一句道:
“那就战场上见真章吧!”
静!死一般的寂静!
魏征目定口呆地看着李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准备劝诫、敲打、甚至训斥这个“不安分”的皇子。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彻底否认了君臣名分!
这已不是狂妄,这是……公然割据!是要造反啊!
“你……你……”魏征指着李恪,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幸亏被随从扶住。
李恪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魏征,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话已说开,再无转圜馀地。
他与长安,与那个所谓的父皇,从今日起,便是彻底的敌人了!
“送魏大人回驿馆休息。”李恪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静,“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说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魏征,转身走回主位,重新拿起那卷书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风暴,已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