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峡市,超神学院主楼三层会议室。
这是一间标准的会议室,面积不大,陈设简洁。深色长桌,数十把椅子,前方一块可收放的投影屏幕,墙上挂着一张图片,那是一个美丽的星系,窗外能看到学院训练场的轮廓,里面似乎有人在那里训练,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刘闯推开会议室的门时,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房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气氛不对,太安静了。
杜蔷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门口,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直。李菲菲挨着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制服袖口,赵信、程耀文、瑞萌萌、何蔚蓝……雄兵连的核心成员除了在北之星的琪琳和回家的孙悟空,基本都到了,各自分散坐着,没人交谈。
怜风站在长桌前端,背对着投影屏幕。她穿着黑色长城的标准制服,身姿笔挺。但刘闯觉得,那背影今天格外沉重。
“首长,”刘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点响:“什么事非得把大家都叫来?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怜风缓缓看向众人,声音平稳:“一小时前,我收到了来自超神学院和天使文明驻地球联络官炙心的同步正式通告。”
她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天使彦,神圣凯莎的左翼护卫,其在知识宝库中的状态,已由天基王鹤熙亲自确认为下线。”
怜风的声音没有起伏:“根据天使文明的判定方式,这意味着天使彦……确定死亡。”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杜蔷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骨节泛白。李菲菲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赵信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程耀文低下头,瑞萌萌和何蔚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刘闯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时,”怜风的声音继续传来:“经由超神学院各位导师,院长等人,他们通过神河基因系统与天使文明天基王鹤熙的天体计算机进行了联合验证。”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最终确认,葛小伦在神河基因系统内的所有基因数据……已被彻底清除。”
会议室里更静了。
“清除。”怜风重复了一遍:“这意味着,葛小伦……确定死亡。”
刘闯坐在那里,没动。他盯着怜风,脑子里一时间有些空。然后那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小伦?死了?”
怜风看着他,没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合逻辑的笑话:“首长,您是忘了小伦的实力和能力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不解和质疑:“能在创造和毁灭之间转换的他,您说他死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荒谬感。
程耀文别过了脸去。瑞萌萌咬住了嘴唇。何蔚蓝低下头。杜蔷薇依旧看着窗外,但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情感,此刻与巨大的悲痛混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菲菲的泪水终于滑落脸颊,一滴,两滴,砸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她也曾无数次在训练间隙偷偷看向那个人的背影,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但现在,连幻想的余地都没有了。
怜风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刘闯,我没有开玩笑。这是超神学院与天使文明联合做出的最终判定。数据清除,状态下线,确定死亡。”
她看着刘闯,也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地球,从此不再有葛小伦,不再有银河之力。”
刘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看着怜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再看看周围战友们死寂般的沉默。那股荒谬感慢慢褪去,留下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真实感,开始往骨头缝里渗。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眼睛看着桌面,但眼神有点空。
怜风等了几秒,见没有人再说话,便继续道:“联合通告已正式下发。雄兵连,自即日起,休整一周。”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表示,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刘闯又坐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朝门口走去。脚步很沉,但很稳,一步一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刘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训练场后面的小山坡的。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些许的凉意。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搬运了一罐啤酒,这是他和葛小伦在戈壁滩时喝的那种,很普通的一种啤酒。
记忆这时才涌上来——戈壁滩的夜晚,两人坐在沙丘上,葛小伦那句“如果某天我死了,希望你能守好地球”说得轻飘飘的。刘闯当时只当是玩笑,拍着他肩膀约定等战争结束后一起喝酒,谁都不许死。
还有巨峡市的废墟上,葛小伦悬浮在半空,破碎的城市在他手中重获新生。
那么强大的人……真的死了?
他盯着空了的啤酒瓶,看了很久。
几乎同一时刻,北之星,太空军总部大楼,顶层,司令办公室。
琪琳刚结束与前线基地的会议,屏幕暗下去。门被敲响,秘书进来,放下一块带有最高加密标识的数据板。
“首长,超神学院与黑色长城指挥部联合紧急送达。最高密级,阅后即焚,指定您亲启。”
琪琳的目光落在数据板上。“知道了。”声音平稳。
秘书退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拿起数据板,解锁。
内容极其简洁:
“天使文明左翼护卫天使彦,知识宝库状态:下线。已确定死亡。”
“银河之力葛小伦,神河之心基因数据:彻底清除。已确定死亡。”
“联合最终结论:上述目标与华烨、旸,于塔尔塔星系同归于尽。无过程影像,无信息残留。”
“信息等级:绝密。”
寥寥数行字,琪琳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葛小伦”和“确定死亡”之间移动了几次。
她眨了眨眼,明明只是柔和的光线却让她的双眼有些干涩。
看完后,她用拇指按下销毁键。数据板闪了下红光,暗下去。
她将废板推到桌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秩序井然。这座她守护下来的城市,运转如常。
这样就好。她默默地想。
然后她转回身,坐直,将废板彻底忽略。目光回到终端屏幕,那里还有待批阅的文件。
她点开文件,开始阅读、批注。思路清晰,判断果断。
喉咙发干。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她起身,接了一杯温水,走到落地窗前,停下。玻璃映出她的身影: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折射冷静的光,头发一丝不苟,脸庞平静。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北之星的夜晚似乎有些冷,让拥有超级战士体质的她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抬手搬运一件大衣披在肩上,准备继续之前的工作,转身时,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划过脸颊,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消失在制服领口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频率依旧平稳。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放下杯子,坐下,挺直背脊,继续工作。
夜深时,一些画面才浮现在眼前:训练室里,葛小伦教她用隐匿算法,演示操控暗夙银匕首。他话很少,只是在她操作失误时轻轻摇头,然后重新演示。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把他写的算法核心代码背了下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私下加练的时间比任何人知道的都长。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很多事。
现在,永远没机会了。
只是,在她继续批阅文件时,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块。那空洞冰冷而沉重,随着每次呼吸,缓慢地蔓延开来。
她放下笔,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她重新握起笔,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等待她的输入。
夜还很长。
夜幕完全降临时,超神学院各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学院的虫洞算法训练室里,杜蔷薇站在场地中央。她周身环绕着不断生成又湮灭的微型空间裂缝,能量嗡鸣在封闭空间内回荡。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要去管那些和你没有关系的文明?为什么……就连你也无法救下他。
她脑海中反复质问,手指却稳定地划出下一道轨迹。空间裂缝的数量增加到四百个,这是她不依靠外力从未达到过的数量。训练室警报尖锐响起,空间稳定性急剧下降。
第四百零一个空间裂缝开始生成。但是下一秒,空间乱流瞬间爆发,将她狠狠砸向墙壁。左肩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
她滑落在地,喘息。
警报红灯在脸上交替闪烁。
然后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活动修复中的肩膀,重新走回训练场中央。
双手抬起。
裂缝再次开始生成。
更慢,更稳,更精确。
仿佛只要继续,就能填补些什么。
后山的环山道上,一道残影以极限速度掠过,卷起的狂风撕裂空气。赵信将超级基因赋予的速度催发到极致,腿部肌肉在每一次蹬地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他不想思考。
只要足够快,快到连思绪都追不上。
山道在眼前延伸,弯道,直道,上坡,下坡。他记得葛小伦温和的笑容,记得他偶尔在训练中的严厉,记得他们哥几个在一起吹牛聊天,时不时点评一下雄兵连的几位美女,记得他说“总得有人扛”时的表情。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速度没有丝毫减弱。赵信的呼吸平稳,身体在高速中保持完美平衡。二代超级战士的体质让他能够承受这种极限负荷,更别提他还有葛小伦给的一些东西。
第十七圈时,他终于开始减速。
不是因为疲劳,他的身体还能继续,而是因为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跑得再快也追不回什么。
他在山道旁的空地停下,双手撑着膝盖。
随后直起身体,抬头看向天空,云层散开,星光稀疏。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天空。
站了很久。
一间训练室内,十二把被弑神之力包裹的暗夙银匕首在空中划出优雅轨迹。
魏颖闭眼站立,精神力全数集中在匕首的操控上。每把匕首都以不同速度和轴线运动,互不干扰,精确如机械。
葛小伦教她时说过:“手只是辅助,心才是控制器。”那时的他认真而严格,要求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到位。她记得自己最初操控时的狼狈,也记得他平静的“再来”。
现在她能操控十二把。
还想更多。
第十三把匕首从暗位面升起,加入阵列。
压力剧增。太阳穴开始抽痛,维持精密操控的精神力濒临极限。匕首轨迹开始紊乱,两把差点碰撞。
她咬牙坚持。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魏颖,停。”
记忆中他的声音响起,温和而坚定。她想起他说暗夙银匕首是武器,不是玩具,操控不好会害死自己和他人。
那时觉得他严厉。
现在希望他能再严厉一次。
第十三把匕首失控插进地面。
紧接着,第十二把,第十一把……
她跪倒在地,喘息。
十二把匕首散落一地,银光冷冽。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握住最近的一把。
握得很紧。
女生宿舍里,瑞萌萌坐在床边,低着头。苏小狸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
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瑞萌萌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想起葛小伦温和的笑容,想起他关心每个人,想起他教大家怎么使用他给的那些东西,想起他在想方设法的帮他们提升实力,提供保护,可是现在,他却消失在了宇宙中。
眼泪滴在手背上,滚烫。
苏小狸搂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她想起葛小伦对她能力的平等看待,没有异样眼光,只有作为战友的提醒和保护。
啜泣声在房间里持续,又渐渐低下去。
瑞萌萌抬起头,看向书桌上的相框,那是雄兵连早期的合照,葛小伦站在最左边,笑得很灿烂。
她拿过相框,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苏小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搂着她。
尽管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图书馆顶楼的观景台上,程耀文站在玻璃前,仰头看夜空。星辰稀疏,银河淡渺。
程耀文深深叹息。
声音在空旷中消散。
转身离开。
步伐稳健,背影挺直。
只是那挺直里,多了一份更深的重量。
值班室里,何蔚蓝坐在办公桌前,记录摊开,笔在手中,字却未写。
她在想琪琳。
她知道琪琳对葛小伦的感情,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那些细微的眼神和语气。琪琳从未说过什么,她也从未问过。
有些事,不说比说更重。
现在那重量变成了另一种。
通讯终端亮起,内部消息。她点开,是排班表。浏览,确认,回复。
处理完,看向窗外。训练区还有几处亮灯……那是有人在加练。
她知道是谁。
她也知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同一个事实。
她的方式是安静地做好工作,照顾好该照顾的人。
起身,关窗,拉帘。
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开始填写值班记录。
字迹工整,内容详尽。
一笔一划,都稳得像她这个人。
武器维护室里,工作台上铺着软布,布上放着一把暗夙银匕首。
李菲菲已经把它擦了三遍,每个步骤都极其仔细,极其缓慢。
擦完后,匕首平放掌心。刃身映出模糊的脸。
她想起收到它时的场景。葛小伦递过来,说“防身用”,毕竟作为三个狙击手之一,没点防身的东西可不行,后来他教她用法,认真而严格。
“不一定用得上,”他说,“但多会一点,总没坏处。”
现在,这把“不一定用得上”的匕首,成了他留下的少数实物之一。
她握紧它。
金属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无法逃避那个不真实的事实,送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眼泪滴在刃身,滑落。
她没有擦。
工作台灯光稳定,光斑在匕首上微微晃动。
她深呼吸,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关灯,房间陷入黑暗。
她站在黑暗里,手上的力度很重。
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一间普通的训练室内,钊安静的盘腿坐在那里,银红色的长剑就这样放在双腿上,双眼紧闭,似乎在冥想,又似乎不是。
夜深了。
超神学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训练室里杜蔷薇周身蓝光,匕首操控室内散落一地的银色冷光,女生宿舍床头灯昏黄的光,值班室台灯稳定的白光。
还有后山空地上,赵信仰头看着的,那片稀疏的星光。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着同一个事实。
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安静。
像一场没有声音的葬礼。
而在这场葬礼的中心,那个本该在场的人,却永远缺席了。
葛小伦。
银河之力。
那个温和、偶尔严厉、教会他们许多东西、给了他们许多东西的人。
确定死亡。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提醒着那个冰冷的事实。
夜风吹过学院,穿过走廊,拂过训练场,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仿佛什么也没带走。
也仿佛,带走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