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顶棚的竹骨被积雪压出吱呀闷响,在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
阿福将车停在七皇子府西侧偏门,缰绳在他冻僵的手中微微发抖。
慕晚晴拢紧旧狐裘,提起那盏彼岸花白纸灯笼,未让搀扶,独自踏上结冰石阶。
“闻香阁慕氏,闻殿下玉体欠安,特进献旧藏安神香。”
声线虚浮如絮,恰能被风吹散。
侍卫未拦,侧身让开门隙,门开的刹那,扑面寒风里缺了味道。
她鼻翼微动,疑虑尽消。
长安规矩:贵胄病重,府中必日夜熏艾煎药,苦气远飘。可这府邸庭院,空气冷冽如雪后荒原,唯有一股常年不散的肃杀盘旋,无半分药渣烟火气。
这不是养病,是清场。
老管家引她穿过回廊,步履匆促,面上悲戚神色标准得能入梨园戏本。“慕掌柜,殿下高热不退,太医署方才摇头离去……”他在卧房门前驻足,以袖拭那并无湿意的眼角,“您……请自便罢。”
推门浓重血腥混着炭火气劈面撞来。
屋内昏晦,唯床头油灯如豆跳动。李修玄陷在层层锦衾间,面容惨白如宣纸,唇色泛青。床畔铜盆中,几方帕子浸透猩红,乍看确似半身入土。
若是从前,她或真被唬住。
而今系统加持的嗅觉,却清晰辨出那血中掺混的鸡血腥气。纵以龙脑香遮掩,于行家鼻中,不过欲盖弥彰。
“殿下。”
慕晚晴行至床边,未施大礼,径自落座脚踏,两指搭上他腕间,“民女略通岐黄,斗胆请脉。”
指尖触肤,温热干燥,无高热之烫,亦无濒死之冷。
指下脉搏沉稳搏动,每一次撞击都力道充沛,这心跳强得能策马奔袭百里。
装得真像心底冷笑,面上却浮起凄然神色。另一手佯装取香盒,腕间轻抖,“不慎”将紫檀木盒碰落。
“啪!”
木盒滚入床底深处。
“民女该死……”
俯身拾取时,视线如刀扫过枕下,方才动作带起枕角,露出一角羊皮。非兵书,而是一幅地下水道详图。
朱砂刺目,标红三处节点。线条蜿蜒如蛇,终点正是“东市鱼肆”,而起点……赫然是东宫马厩排污口。
疯子他根本不是躲避,是在垂钓。
算准太子被那封假密信逼至绝境,必遣死士走水路夜袭。这张图,是提前布下的伏杀阵。
指尖刚触到香盒,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看够了?”
嗓音清冷如冰镇梅酒,哪有半分病气。
动作微顿,拾盒直身。
李修玄已然睁眼,狭长凤眸中毫无睡意,漆黑瞳孔映出她未及收敛的悲恸,眼底玩味如观戏。
“张五若知你为验孤生死,敢独闯此局,”他唇角勾起淡弧,目光却似刀锋刮过面颊,“怕要破棺而出,与你叩首。”
他果然悉知。
从引魂香灰传信,至鱼肆留痕,一切皆在他掌中。
“殿下说笑,”她从袖中取出丝帕,慢拭盒上尘埃,声线复归平静,“民女仅是商贾,货未验讫,不敢让买家轻易赴死。”
李修玄凝我两息,忽低笑出声。
笑声震得胸腔微鸣,中气深藏。
“香留下,人滚。”他重新阖目,如驱蝇蚁,“今夜府中不太平,莫污了孤的地方。”
逐客令,亦是最後通牒。
慕晚晴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行经朱红廊柱时,腕间几不可察地一翻,一枚拇指大小的镂空香丸顺袖滑落,无声滚入阴影。
丸中空无一物至门前,她驻足扶框,借整理斗篷之机,眼尾余光向后轻扫。
李修玄已坐起身。
面上病容褪尽,那只原本垂在衾下的手,正从层层被褥中抽出一支玄铁令箭。
箭尾系着一段红绳,在昏光中灼目如血,那是调死士启杀局的信物。
门扇合拢,将满室杀机封于身后。
出偏门时,雪势更狂。
她将冻僵的手指缩回袖中,指尖仍残留着那枚空香丸的冰凉。
那是“空城计”的信物。
回到马车,阿福长舒一气,扬鞭欲行,她却按住了他的手。
“不急。”
闭目,脑海中羊皮图上的朱砂标记与东宫死士的夜行路线正飞速重合。
子时将至好戏,才刚启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