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山纪子低头跟着纪一回到警视厅广对班办公室。
怎么说呢，纪一一进办公室，就有种高中班主任查自习的感觉。
广对班几个成员都在假装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但实际上没一个人真的把心放在文档上，都在偷偷摸摸打量这边。
只有寺林省二走了过来，没办法，中年老油条被安排了活，必须过来汇报。
“那家伙招了。”寺林省二说得很简单，他尽可能地想缩短报告的时间，要死人了，血千万别溅我身上啊！
“怎么招的。”纪一却一反常态主动问了细节。
我就说这活吃力不讨好！这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没办法，他只能详细地说了一遍自己对酒田的问讯经过。
过程很简单，先为月山纪子不理智的行为表达款意拉近关系，再承认死者和村井弥生没关系，不过现在村井弥生案还是引起了自己上级的重视，所以作为村井弥生的前男友，他需要尽可能地了解村井弥生失踪前的信息，比如，按照酒田曾经的口供，村井弥生在母亲去世后，因为寂寞和很多乱七八糟的男人走得很近。
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嫌疑很大，希望酒田能够提供帮助。
酒田当时就傻了，先是推说自己不知道，可在寺林省二“既然你不知道，怎么知道她因为寂寞和很多其他男人走的近？请放心，我们并不需要您提供对方的详细信息，只需要告知我们您是怎么发现自己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有染的就好，接下来的事情我们警方会自己查明白”的劝说下，他只能开始胡编乱造。
根本不用费什么劲，寺林省二抓着他胡编乱造的前后矛盾一顿猛攻，最后拿出签发的村井弥生家搜查令，这人心理防线非常简单地就崩溃，什么都招了。
如果要寺林省二来评价的话，就这种案子，这种完全没有一点心理承受能力的凶手，他一天能办好几个。
月山纪子：“————”
真的这么简单？
“去和田所院长还有衫医生沟通，在村井弥生家和酒田的车上做好采样，不要有什么疏漏。”纪一又吩咐了一句，但其实这种话就等于说，我明白了，没问题。
寺林省二听完赶紧跑了。
纪一：“————”
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又不会随便骂人，那么害怕干啥？
把月山纪子领进办公室。
“在这等着。”
纪一决定把人放着晾一下。
他一向自觉自己是个挺不摆架子的上级，不画饼也不搞pua，但是————
月山纪子的纪律性不能说很差，只能说根本没有。
这是真得锻炼一下服从性了。
现在该去找小田切了。
虽然很生气，但是该有的礼貌肯定不能少，先敲门得到许可再进去。
“看来，新人的考核不怎么顺利的样子？”小田切看到纪一的脸色，不仅没有意外，反而笑起来了。
纪一：“————”
还在那笑笑笑，等她什么时候把天捅破了就有得你哭了。
“说说看她又做了什么不符合规定或者滥用职权的事情？”小田切对月山纪子的行事作风一点都不意外。
纪一：
”
，你都知道这是个定时炸弹还往我这扔？
那我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把月山纪子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包括那句最经典的遵守法律会让她束手束脚抓不到犯人。
“恩。”小田切听完了甚至没生气，“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不意外？”纪一先是一愣，然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意思是就是这些你都知道？那你还往我那塞？“她背后的人是谁？”
谁啊，后台这么硬。
“当然没有了，不然，你觉得以她的职业组背景，还能一直被按在地方警署连本厅都进不了？”小田切回答。
“那为什么要把她交给我？”
“因为，我觉得广对班是个很适合她发挥的地方。”小田切回答，“所以就这么做了。”
“适合她？”纪一都懵了，是什么让你对我的人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难道你觉得自己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吗？”小田切笑了，“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可以老老实实的承认，难道你就不觉得，所谓的警方程序，在一些时候，让你产生了束手束脚的感觉？”
纪一：“没有！”纪一斩钉截铁地回答，开玩笑，我超守规矩的！
“在沼渊己一郎明明是背对你逃亡，其实根本不会造成危险的情况下，果断开枪击毙，别说什么山里还有一个行踪不明的小孩，大家都是明白人，都是心知肚明，你只是觉得，他是个应该被击毙的人，所以踩着规则的边缘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而不是真正遵守规矩认同常规办法的办法。更不谈设乐的案子————”小田切点到为止，“我们都清楚，对你来说，绝对意义上的真相和正义就是比遵守警方的规矩更重，甚至比法律条文本身还要重。
“老实说，以我个人的看法，这也未必真的算错。
“想要做个好警察，首先要先做个好人。
“因为有对正义，对真相的执着，才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追查罪犯的本心。
“我们都看得见，在本厅，在各地警署，有很多警察就是机械地遵守那些我们设置的条款，根本不在意案件本身，他们就是在混日子，就是躲在条款背后，这些，才是在成立广对班之前，你对鉴识课，对搜查一课那些人最大的不满对吧？”
纪一：
”
，很难反驳，但这不是一回事好吗！
为什么我一定要在没有纪律性地莽夫和没有责任心地混子中选？
这个世界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纪一不认。
“我们都是警察，都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谎话，所以，请不要说些毫无必要骗不了任何人的谎言。”小田切说，“月山纪子说出那句话确实很过分，但是，你真的觉得她会是为了抓住罪犯不惜触犯法律底线的人吗？”
纪一：“————”
热血笨蛋追求的是正义，显然不可能真的去犯罪，真换个侠探杰克式的人，我哪敢当时把她配枪还给她？不就是笃定了她不会开枪吗？
“这就对了。”小田切说道，“归根结底，你对月山纪子最不满的，不是她去骚扰嫌疑人，去用逼着嫌疑人看尸体这种类似刑讯逼供的手段获取证词，而是她做的这些，都不对！
“她骚扰了嫌疑人，却没有用正确的方法骚扰，她想要套话，却没有用有效的方法套话。
“你反感的不是她跨过了警方的边界，而是她在没有任何必要的情况下跨越了警方的边界，不仅做了有风险的事情，还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报。
“她做的一切，原本都可以在规则内完成。”
好象没办法反驳。
甚至都不是真的没办法反驳，而是事实如此。
相比起自己放任设乐家的案件发生，那性质可比月山纪子这种小打小闹严重多了。
问题的关键就是小田切说的，自己的确会允许一定程度上的越界行为，但是————那真是特殊情况————是在常规办法已经用尽了，还找不到完美处理的情况————
“其实————”小田切看纪一没反驳，继续说，“你不觉得她是个和你很象的人吗？甚至可以说你们就是一类人。”
纪一：“？”
你骂谁呢！我从来没这么莽过。
“难道不是吗？”小田切笑，“对你们来说，正义和真相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东西，都是为了实现这个公平与正义的方法。你们从来都不是那种我是警察，所以我要捍卫法律”的类型，相反，如果法律不能捍卫正义，那么适当地，合理地，不违反底线地踩点线，是对的”。
“”
纪一：“——”
“只不过，纵使底色相近，但在实际中，你们的表现确是天差地别。同样是对别人觉得无所谓，不在意的案子咬着不放，月山纪子表现出的就是别人都不负责，只有我认真工作”，但你却能让人感觉大家都努力了，但是我觉得不应该放弃，所以剩下的交给我”，同样是在证据不明确的情况下找检察官拿搜查令，并且也都是真的搜查的真凶，她就是滥用职权不懂分寸，而你却是和检察官互帮互助。”小田切说，“你有没有想过，月山纪子也破了很多案子，为什么她却不能象你一样，仅仅依靠信任就拿到检察官的搜查令？”
纪一：“————”
“很多人说你，或者甚至就连你自己也认可自己是个不够圆滑，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注定做不了官僚的低情商。可是事实上，哪怕除开你和白马总监的关系，或许你不会走得象现在这么顺，但是也永远不可能落得象月山纪子这样落魄的地步。”小田切说道，“很多人以为所谓情商就是左右逢迎，八面玲珑，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样。
“你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也很清楚用自己的能力能够换取什么。
“你知道和九条玲子，和中森碧子构建良好的合作关系，知道就算是案件中可能涉及有类似前首相的权贵，应该如何一边追查真相，一边如何不去故意让人感觉你在顶撞。
“甚至就连fbi都能和你合作愉快。”
“你没有意识到，这些才是白马总监敢把广对班这种至关重要的新部门交给你的原因。”
纪一：“
—”
你的意思是，我情商不低？我成了办公室政治糕手？
我和中森碧子她们关系好，是因为以后还用得着，再说人家确实帮忙了，说两句好话，帮忙把案件后续资料整理好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至于说什么我能在涉及到权贵的时候还能不顶牛且不影响调查————
那是因为我胆子小，怕真惹到人家被随便一脚踩死，至于说什么不影响调查————那更是因为目前还没遇到让我不顶牛调查不下去的情况————
哥们查案子的硬实力够强，没必要和人顶牛罢了————
“其实————”纪一小声说，“如果真的到了不和权贵发生冲突查不下去了的话，我大概也会和人爆发矛盾的————”
真不是我多有情商————
“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吗！”小田切摇头，“你和月山纪子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比她强，大多数时候你不需要触犯规则，就算是发生了冲突，你也知道怎么样在不明着触犯规则的情况下解决问题，甚至就算是类似于设乐家纵火案这种极端案例，你也能尽可能留下一个足够操作的空间，而不是像月山纪子那样莽撞无脑地一头撞进去，搅个天翻地复。”
这倒是————真的————
“所以，除了你，没人能教她！”小田切说道，“你以为现在找到一个，真心实意认为警察应该追求真相正义，而不是抱着规矩当挡箭牌混吃等死的废物，或者一心钻营想要爬上去的政治生物很简单吗？
“月山纪子就是很蠢，无可救药地蠢，不然她也不可能到了现在也只能被按在地方警署，也不可能破了这么多案子，却根本没有任何人认可她的能力！
“问题的关键就是如何把她那种我确定了凶手就一直骚扰对方，哪怕再怎么出格也只要抓住你就好”的莽撞变成我确定了凶手，然后竭尽全力去找出证据抓住对方，绝不让你逃走”的坚持，除了你，难道警视厅里还有别人能教会她？
“别说什么她在地方警署学了这么久，连调查都没学会。
“难道你还不知道那些警署的警察都烂成什么样子了吗？”
纪一：
你要这么说，她还能象个傻子一样热血，没有同流合污，真挺了不起的。
热血笨蛋含金量最高的一集？
“好了。”小田切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我就说这么多了，反正我告诉你，广对班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繁忙，需要负责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这么点人是肯定不够的。”
这么说来，好象没有别的选择了，虽然是热血笨蛋，但是至少不是真的烂，或许能教会？
叹气。
等到离开办公室。
等等，我是不是被pua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