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点起油灯,坐在桌前,却没有立刻看书。脑子里还回响着云舒微那句话:“谢谢你救我,对不起。”
那么骄傲的一个姑娘,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他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水是冷的,顺着喉咙往下,让人清醒。
今日见老国公,见云舒微,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老国公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云舒微的每个眼神都在审视。而他自己,也在审时度势。
若真娶了云舒微,会怎样?
国公府的女婿,听着风光,实则难做。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自古如此。他一个寒门举子,娶了国公府小姐,在外人眼里是高攀,在府里怕是也难抬头。
但若不娶云舒微这辈子就毁了。家庙清修,或者随便配人,哪个都不是好出路。
何况,老国公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这事,由不得他拒绝。
陆清晏放下水杯,走到院中。二月末的夜,依然寒冷。他仰头看天,星星稀疏,月亮隐在云后。
想起前世。那时他专注学术,不涉情爱。同事给他介绍过几个,他都婉拒了。不是不想,是觉得麻烦。一个人清清静静,挺好。
如今倒好,直接跳过了谈情说爱的步骤,到了谈婚论嫁。
他苦笑。
正想着,院门被轻轻敲响。
开门一看,是张之清。
“陆兄!”张之清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酒壶,“我就猜你还没睡。”
两人进屋。张之清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掏出两个油纸包,一包是酱牛肉,一包是花生米。
“哪来的?”陆清晏问。
“我托人捎来的。”张之清坐下,“想着你一个人,过来陪你喝两杯。”
酒是普通的烧酒,辛辣呛喉。两人就著酱牛肉和花生米,慢慢喝着。
“陆兄,”张之清抿了口酒,“国公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清晏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
张之清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叹道:“这样也好。云小姐其实人不坏。就是被宠坏了。”
“你认识她?”
“见过几面。”张之清道,“长公主府的宴上,她跟灵月郡主在一处。说话是直了些,但没什么坏心眼。”
他顿了顿:“陆兄,若真成了,未必是坏事。国公府的门第,将来对你仕途有帮助。云小姐虽然骄纵,但心性单纯,比那些满腹算计的强。”
陆清晏没说话,只是喝酒。
张之清看着他,忽然问:“陆兄,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陆清晏诚实地说,“这事来得突然,我没想过。”
“那现在想。”张之清给他倒酒,“你若中了贡士,殿试后最少也是个同进士出身,有了官身。到时候,配国公府小姐,也不算太离谱。”
他压低声音:“可你若中不了,那就真的只能靠国公府提携了。”
这话说得实在。陆清晏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张之清话多了起来,说起家中父母,说起备考的辛苦,说起对未来的憧憬。说到最后,眼圈有些红。
“陆兄,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什么?”他问,“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吗?”
“是。”
“那你就要抓住机会。”张之清认真道,“我知道你清高,不爱攀附。可这世道,清高不能当饭吃。云小姐是个好姑娘,国公府是个好靠山。既然碰上了,就别错过。”
陆清晏看着他,忽然问:“张兄,若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张之清一愣,想了想:“我会娶。”
“为什么?”
“因为喜欢云小姐?”
张之清摇摇头:“不全是。还因为这是条好路。”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功利。但陆清晏听懂了。
寒门学子,想要出头,太难了。科举是条路,但这条路走到头,还要有人提携,有背景支撑。否则,便是中了进士,也不过在底层打转。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明白了。”陆清晏说。
张之清拍拍他的肩:“陆兄,咱们是同乡,我才说这些。你好好想想。”
酒喝完,张之清告辞走了。
陆清晏收拾了碗筷,坐在灯下发呆。
张之清说得对,这是条好路。对云舒微是,对他也是。
可他心里总有些别扭。像是被推著走,被架著走,不是自己选的。
但转念一想,人生多少事是自己选的?前世选专业,选工作,看似自由,实则也被各种因素左右。如今穿越到这里,更是身不由己。
他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思绪却更清晰。
云舒微的脸,老国公的话,张之清的劝告,在脑中交错。
最后定格在那日湖边。冰冷的湖水,挣扎的身影,他跳下去时什么都没想。
也许这就是命。
该来的总会来,该担的还得担。
同一时间, 国公府栖霞院。
云舒微也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玉簪——就是那日她用来防身的那支。簪子冰凉,触感细腻。
王氏走进来,见她还没睡,叹道:“怎么还不睡?”
“娘,”云舒微转过身,“今日陆清晏来了。”
王氏在她身边坐下:“见到了?”
“嗯。”
“说了什么?”
云舒微把两人的对话说了。说到陆清晏问“你可愿意”时,声音低了下去。
王氏静静听着,等女儿说完,才问:“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云舒微低头摆弄著玉簪,“娘,我真要嫁给他吗?”
“你爹和你祖父都定了。”王氏握住女儿的手,“微微,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云舒微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不是委屈嫁他,是委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她们要害我?”
王氏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你是嫡出,因为你爹疼你,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
她顿了顿:“微微,这世上,不是你不害人,人就不害你。往后嫁了人,更要小心。陆清晏娘看他是个正派人。但他家里贫寒,你嫁过去,日子肯定不如现在。”
“我不怕吃苦。”云舒微抬头,“我就是怕怕他不喜欢我。更何况我还当众打了他一巴掌,让他颜面尽失。我”
王氏看着女儿,心里一酸。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知道想这些了。
“日子是过出来的。”她温声道,“你现在不喜欢他,他也不见得就喜欢你。但成了亲,朝夕相处,慢慢就有了情分。”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进国公府。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婚时与夫君相敬如宾,多年下来,才有了如今的夫妻情分。
“你记着,”王氏认真道,“嫁了人,就是大人了。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体贴夫君。不能再像在家里这样任性。”
云舒微点点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