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草原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二疤看书王 首发
风吹草低,却不见牛羊,唯有仓惶奔逃的马蹄与惊惶绝望的喘息。
乌延伏在马背上,肩胛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支鲜卑人的雕翎箭镞还嵌在肉里,随着颠簸不断剐蹭著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的刺痛。
他原本华丽的皮袍沾满血污尘土,头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披头散发,状如疯魔。
“大人!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前面就是鲜卑中部柯最大人的牧场界碑!”一名亲兵脸上带着淤青,指著前方隐约可见的、刻有怪异符号的石堆,声音发颤。
乌延抬起赤红的眼睛,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岂能不知?
乌桓与鲜卑,虽同出东胡,但自鲜卑雄主檀石槐崛起,一统漠南,将草原划分为东、中、西三部,各置大人管辖,威势一度凌驾于衰弱分裂的匈奴与乌桓之上。
乌桓各部没少受其挤压侵凌,彼此间劫掠、仇杀是家常便饭。
檀石槐虽死,其子和连无能,导致鲜卑部落联盟再度分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是中部这些曾直属檀石槐的部落,依旧剽悍善战,绝非他这支新败残兵愿意招惹的。
“他娘的汉狗在后面追,鲜卑狗在前面堵”乌延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走鲜卑地界,就得回头撞上汉军,或者硬闯居庸关!那是死路!”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烟尘不起,似乎汉军并未追来。
但这并未让他心安,反而更加焦躁。那些汉军,尤其是那四个杀神和那种会连续喷吐箭矢的怪弩,给他的恐惧烙印太深了。
“草原这么大,老子就不信老子这么倒霉,偏偏就撞上柯最那老狼的牙口,等回了右北平老子依旧是汗鲁王!”
乌延咬牙嘶吼,像是在说服部下,更像是在给自己鼓气:“走!擦着边过去!只要回到右北平,我们就能重整旗鼓!”
残存的两千余乌桓骑兵,人困马乏,带着败军的颓丧与对未知的恐惧,像一群受惊的羚羊,小心翼翼地试图绕过鲜卑中部牧场的边缘。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冒险,但身后可能有汉军追兵,居庸关又过不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们只能祈祷长生天眷顾,让他们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危险的区域。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戏弄这位穷途末路的“汗鲁王”。
就在他们以为即将溜过边界时,前方地平线上,突然涌起一道黑线。
那黑线迅速变粗、扩散,化为无数奔腾的黑点,伴随着低沉如闷雷般的马蹄声,向这边席卷而来!
迎风招展的,正是绘有鲜卑中部部落图腾的狼头大纛!
“鲜卑人!是柯最的骑兵!”斥候的惨叫淹没在骤起的惊呼中。
乌延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只见对面鲜卑骑兵队列严整,人数至少三千,盔甲兵器明显比他的残部精良,马匹也更雄健。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披着镶铁片的皮甲,手提长矛,阔脸上带着草原猎人看到受伤猎物般的残忍笑容,正是中部大人之一,柯最!
“哈哈哈!我当是谁家的丧家之犬,原来是汗鲁王来了!”柯最用生硬的胡汉混杂语高声嘲笑,声震四野。
“怎么,不在汉地做你的王爷,跑回草原乞食来了?还带着这么份厚礼?”他目光贪婪地扫过乌延身后那些虽然狼狈但依旧算得上资产的战马、兵器和疲惫的士卒。
在草原的法则里,溃败的部族就是最肥美的猎物。
柯最岂会放过送到嘴边的肉?
“柯最!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让开道路,日后我乌延必有厚报!”乌延强忍肩膀剧痛,色厉内荏地喊道。
“厚报?”
柯最嗤笑一声,长矛前指:“你的命,和你这些部众、马匹,就是最好的报答!儿郎们,杀!一个不留!抢到的,都是你们的!”
“杀——!”三千鲜卑骑兵发出嗜血的嚎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轰然发动冲锋!
“散开!快散开!往两边丘陵跑!”乌延嘶声下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已经晚了。
鲜卑骑兵如同一张迅速收紧的大网,从三面包抄而来。
他们的马匹似乎更健壮,骑术更加精湛,冲锋阵列也更为严密。
柯最远远看着乌延这群溃兵如同受惊的羊群,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残忍。
“操!老子怎么这么倒霉!?”乌延绝望地咒骂,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鲜卑铁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前有狼,后有虎,已是绝境。
绝望之后,反而迸发出一股困兽般的凶戾。
“长生天不保佑我,汉人欺我,鲜卑狗也来趁火打劫!”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乌延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因为用力,肩伤迸裂,鲜血染红半身,他却浑然不觉,面目狰狞如鬼:“柯最!老子就算是死,也要啃下你一块肉!让你知道,乌桓的勇士,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儿郎们!”
他转身,对着同样被逼到绝境、眼中满是血丝的部下们嘶声咆哮:“调转马头!汉人我们打不过,难道还怕这些鲜卑狗吗?!拿起你们的刀,握紧你们的弓!让这些趁火打劫的杂种知道,乌桓男儿的血,也是热的!杀——!”
“杀!!”
积压的怒火、逃亡的屈辱、对鲜卑趁火打劫的愤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这两千多原本士气低落的乌桓残兵,竟然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再逃窜,而是红着眼睛,发出不成调的怒吼,迎着数量、装备都占优的鲜卑骑兵,决死反冲!
两支胡族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人喊马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弯刀与长矛交错,弓箭近距离对射,不断有人坠马,被乱蹄踏成肉泥。
乌桓人拼死一搏的凶悍,竟暂时抵住了鲜卑人的冲锋,双方在草原上陷入惨烈的混战。
柯最没料到乌延残部还有如此反击之力,攻势稍挫,但立刻指挥部下包抄合围,仗着人多,慢慢收紧绞索。
“困兽之斗!看你们能撑多久!围上去,慢慢磨死他们!”
战斗陷入惨烈的混战。乌桓人仗着一股血气暂时顶住了鲜卑的攻势,但人数和实力的差距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如同陷入狼群的受伤野牛,虽然还能用犄角顶翻几匹饿狼,但被彻底撕碎吞噬,只是时间问题。
战团侧后方约三里处,一道低矮的草坡之后。
八百靖难军骑兵,人马皆衔枚,悄然潜伏。
项羽、冉闵、杨再兴三人冷静地观察著前方惨烈的厮杀。
“报——!”
一名浑身沾满草屑、行动如狸猫的斥候疾速潜回禀报:“将军,前方确为乌延残部,约两千骑,正与约三千鲜卑骑兵交战,鲜卑首领应是中部大人柯最,乌延本人就在乱军之中,肩部带伤,仍在指挥!”
“鲜卑人?柯最?”杨再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兴奋。
“狗咬狗,一嘴毛!二哥,我们”
冉闵死死盯着远处那面依稀可辨的、属于乌延的认旗,眼中血色弥漫,握著双刃矛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但并未妄动,他在等项羽的命令。
项羽重瞳幽深,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战场。
乌桓残兵困兽犹斗,鲜卑骑兵仗势围攻,双方纠缠厮杀,死伤迅速增加。
这正是鹬蚌相争之局。
“乌延必须死,其部众亦不能放过,以绝后患。”
项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冰冷的杀伐决断:“然鲜卑柯最,乃意外之敌,其部众精悍,若我等此刻全军突击,虽可趁乱取胜,然八百对五千,纵然必胜,伤亡恐亦不小,且可能让部分溃兵趁乱走脱。”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身后将士们鞍侧的神机弩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高效的弧度:“传令:全军缓进,至敌一里半处,分为三队,我领三百居左,永曾领三百居右,宗兴领两百居后策应,并负责以弩箭重点狙杀企图脱离战团逃窜之敌,左右两队,听我号角,同时以神机弩,覆盖攒射,不分乌桓鲜卑,凡在射程之内,皆为目标!”
杨再兴瞬间明白:“二哥是要让他们打得更热闹些,我们再打扫战场?”
“正是。”
项羽眼中寒光一闪:“彼等皆敌,非我族类,既已相残,便让他们残杀更甚!待其两败俱伤,力竭之际,我军再以雷霆之势切入,一举击溃,可收全功,亦可将我军伤亡降至最低,乌延首级,务必取下!”
冉闵缓缓点头,对这个冷酷却最有效的战术并无异议。
在他眼中,胡人皆该杀,鲜卑与乌桓,并无区别。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八百骑兵如同暗夜中散开的狼群,分成三股,借着地形与草浪的掩护,向着喧嚣震天的战场侧翼,缓缓迫近。
阳光照射在神机弩冰冷的弩身上,反射出一点点的幽光,如同死神悄然睁开的眼睛。
坡顶,项羽缓缓举起手臂,身后的号手将牛角号轻轻含在口中。
重瞳之中,倒映着远处血肉横飞的厮杀,平静无波,唯有最深处,一点名为“胜利”的火焰,在冷静地燃烧。
黄雀,已然就位。
弓弦,即将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