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江南悄然踏入梅雨时令。
而福建的徐朗,则亲率大军,如滚滚洪流般朝著福州城浩荡进发。
墨色的乌云犹如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覆在福州城头。
似要將这座城连同城中之人,一併压入无尽的压抑与沉闷之中。
令人胸口窒闷,几欲喘不过气。
城外,太平军似汹涌澎湃的潮水,漫山遍野地涌动著。
那遮天蔽日的旌旗,猎猎作响,仿若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
林立的刀枪,在黯淡天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寒芒,恰似一片钢铁丛林。
徐朗立马阵前,身姿挺拔如松。
冷峻的目光如鹰隼般紧紧凝视著那高大且坚不可摧的城墙。
城墙上,守城的清兵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然而他们的眼神中,却难掩惶恐与不安,似暴风雨来临前惊惶的鸟雀。
徐武身披鎧甲,手持望远镜,佇立在徐朗身侧。
专注地盯著福州城头,双唇紧闭,神情凝重。
城头的清军,大多出身绿营,一个个面黄肌瘦,身形单薄。
即便是其中被视作精锐的,也难寻几个身形魁梧、气势轩昂之人。
他们手中的武器,多为鸟枪与长矛。
那陈旧的鸟枪,枪身斑驳,也不知在关键时刻是否会炸膛,徒添几分隱患。
“据確切消息,福州城的绿营约有五千余人,民团人数大概在万人左右,再加上临时徵调的青壮,总数约摸两万之眾!”
徐武的声音清脆而洪亮,在这嘈杂喧囂的战场之上,犹如洪钟般清晰可闻。
语毕,他微微转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太平军,片刻间陷入了沉默。
儘管歷经月余的艰苦集训,可这支徐家军不过是稍有起色,相较绿营,也仅仅是略胜一筹而已。
徐朗听闻此言,不禁拧紧了眉头,忧心忡忡地问道:“阿武,咱们手头同样仅有两万人马,真的能攻下福州城吗?”
他並非对自己麾下將士的勇气与忠诚有所怀疑,实是这兵力对比太过悬殊,著实令人担忧。
常言道“十则围之”,如今他们仅有与敌军相当的人数,连围城这一基本战术都难以达成。
“放心,有魏军为你压阵呢!”
徐武微微努嘴,示意徐朗看向后方。
只见那身著黑绿色军袍的魏军,队列整齐划一,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
虽说这支魏军仅有三千之数,但他们皆由浙江流民匯聚而成,数年来,在充足的衣食供应与严格的操练之下,已然脱胎换骨,其战力丝毫不逊色於那些声名远扬的楚军、湘军精锐之师。
而此次,也將是他们在战场上的首次惊艷亮相。
“也是!”
徐朗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不禁感慨道,“看来魏王能打下这万里江山,绝非偶然!”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而后振臂高呼:“攻城——”
隨著徐朗这一声令下,战鼓如惊雷般擂动,声响震天,仿若要將这沉闷的天空震裂。
火炮率先发出怒吼,炮弹如流星般呼啸著砸向城墙,瞬间在城墙上炸开,溅起漫天的尘土与碎石。
那夯土包砖的城墙,在猛烈的炮击下,轰然被炸出一个硕大的缺口。
城墙上顿时乱作一团,不少守城士兵躲避不及,被炮弹击中,发出阵阵惨叫,那声音在硝烟中显得格外悽厉。
“这炮威力可真不小!”
徐朗见此情景,难掩欣喜之色,大声赞道。
“此乃二十八磅炮,本是专为对付海军而铸,如今却用来攻打福州城了!”
徐武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之色,略带炫耀地说道,“整个大清,这般威力的火炮也没几门!”
一排八门重炮,如凶猛的巨兽般连续不断地咆哮著,接连轰炸了五轮。
在这狂风暴雨般的炮击之下,整个福州城头已不见人影,原本坚固的城墙表面,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坑洼不平,仿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摇摇欲坠,隨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紧接著,攻城云梯如林立般迅速架起,士兵们吶喊著,怀著忐忑的心情,沿著云梯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城上的守军虽仍在负隅顽抗,但气势已然萎靡,只是有气无力地进行著反击,纷纷扔下滚油、落石。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迴荡在福州城的上空,令人胆战心惊。
然而,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之后,最先支撑不住的竟是太平军,先锋部队如潮水般猛然溃败下来。
关键时刻,还是魏军用火枪组成密集的火力网,强行逼迫压制,才勉强稳住了岌岌可危的局面。
“继续用炮吧!”
徐武无奈地摇摇头,心中暗自嘆息这支徐家军实在不堪大用,看来日后还得重新招募、训练新军。 重炮再次发出怒吼,轰鸣声震耳欲聋。
不消三轮炮击,城墙便不堪重负,轰然塌下一角。
隨著城墙的崩塌,清兵的心理防线也隨之彻底崩溃。
大军如潮水般顺著缺口涌入福州城,徐朗见状,不禁放声大笑:“阿武啊,此番能顺利破城,多亏了你那威力巨大的火炮!”
徐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却並未言语。
在他看来,这场战斗双方实力相差无几,实在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之处。
“少族长,福州城今后便是咱们的主城,务必严格约束好军纪!”
徐武神色严肃,郑重地强调道。
“那是自然!”
徐朗不假思索,满口应承下来。
然而,话音未落,数以千计的士卒便如脱韁的野马般,在城中民间肆意抄掠起来。
徐朗的军令,此刻竟如同一纸空文,毫无约束力。
徐武见此情景,不禁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当即果断下令魏军整肃军纪。
在魏军雷厉风行的行动下,不到一个小时,就有数百名违反军纪的士卒被当街格杀。
那血腥的场景,让眾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军纪的威严。
在那寒光闪闪、沾满鲜血的枪口面前,眾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转瞬间,福州恢復了太平。
“徐武!”
徐朗在眾人的簇拥下,满脸怒容地快步走出,径直来到徐武面前,气势汹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你究竟想干什么?你凭什么擅自杀戮我的部下?”
“违背军纪,难道不该杀?”
徐武神色冷峻,目光如炬,毫不畏惧地直视徐朗,冷冷地说道,“徐王的法纪,难道可以当作耳旁风,隨意践踏吗?”
“你这该死的东西,说什么胡话!”
“大王,这徐武目无尊上,毫无规矩可言,请大王下令,让我等杀了他,以正军法!”
“大王,切莫犹豫啊!將士们无辜被杀,早已义愤填膺,军心已然动盪不安了!”
徐朗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心中似在权衡利弊,犹豫不决。
然而,耳边那些部下的鼓动挑唆之声却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连绵不绝。
“阿武,你这是在逼我啊!”
徐朗咬牙切齿地说道。
“逼你?”
徐武冷哼一声,缓缓抬起手。
剎那间,一队队魏军如黑色的洪流般迅速穿插而来,他们手持长枪,枪尖上的尖刀闪烁著冰冷的寒光,仿佛还散发著刚刚沾染的血腥味。
徐武看著惊慌失措的眾人,自光最后落在被女色消磨得双腿发软、面色苍白的徐朗身上。
他向前迈了两步,与徐朗直面相对,目光如利刃般直视著徐朗那满是恐慌与愤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凭什么在我面前如此张狂?就凭你少族长的身份?还是你这两万所谓的精锐之师?”
“拿下!”
隨著徐武一声令下,那些试图反抗的士卒瞬间被如狼似虎的魏军打倒在地。
不消片刻,几十名將校便全部束手就擒。
“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朗强装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此刻的他,仿佛置身於一场荒诞的噩梦中,眼前这个昔日熟悉的小弟,如今却如同陌生人一般,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与恐惧。
徐朗下意识地转头环顾四周,却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大部分部属竟已悄然站在了徐武的阵营之中。
显然,他们早已被徐武暗中收买,背叛了自己。
“我?”
徐武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语气略带感慨地说道,“我已给了你数次机会,可少族长你却一次次让我失望。
此次福州之战,本是你证明自己的绝佳契机,然而你却白白浪费,实在令人痛心。魏国对你已然失望透顶,魏王也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
徐武缓缓抬起手,神色冷峻地下令道:“来人,將徐朗带下去,严加看管!
自今日起,徐王大军脱离太平天国,自立为大將军,以匡济天下,替天行道”为旗號!!”
“是!”
魏军齐声应道,声音响彻云霄。
徐朗听闻此言,顿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双目无神,眼神空洞,一脸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