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森罗殿内。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阎罗王缩在案台下首,眼神飘忽,手指藏在袖子里疯狂掐诀,试图沟通翠云宫的那位地藏王菩萨。
“别白费力气了。”
苏白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判官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语气慵懒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本帅那十万天兵,此刻不仅封锁了鬼门关,还在翠云宫外布下了‘天罗地网阵’。你那个靠山,现在估计正忙着跟我的兵讲道理呢,听不到你的呼唤。”
“啪!”
苏白猛地将手中沉甸甸的生死簿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阎罗王浑身一哆嗦,刚聚起的一点法力瞬间溃散。
“本帅时间有限,没空跟你玩捉迷藏。”
苏白翻开生死簿,那书页哗啦啦作响,无数生灵的名字如过江之鲫般划过。他的目光如电,最终定格在了一页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名字上。
【金蝉子——第十世转世身:陈祎(待定)】
“找到了。”
苏白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提笔蘸满了朱砂,那鲜红的墨汁宛如即将流淌的鲜血,“想要西游取经?想要功德圆满?问过本大元帅手中的笔了吗?”
……
西方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佛祖看着画面中苏白那提笔欲写的动作,眼角的肌肉微微一跳,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痴心妄想。”
如来轻哼一声,声音中透着强大的自信,“金蝉子乃是本座二弟子,佛心之坚,世所罕见。他在佛前听经万载,早已参透红尘虚妄。这十世轮回,不过是走个过场,洗去他身上的因果罢了。”
“那苏白以为改改生死簿,弄些磨难,就能动摇金蝉子的佛心?简直是可笑。”
观音菩萨闻言,也是微微颔首:“佛祖所言甚是。金蝉子师兄慧根深种,所谓磨难,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的资粮。越是苦难,他的佛心只会越发通透。”
西方诸佛皆是点头称是。在他们看来,凡人的手段,岂能坏了真佛的道心?
然而,下一刻,老君推演的水镜画面中,随着苏白手中朱砂笔的落下,金蝉子的转世画面骤然大变!
……
画面中,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金蝉子这一世,乃是一位恪守清规戒律的苦行僧。他衣衫褴缕,却浆洗得一尘不染;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
他行至一处灾民聚集的村落,手中托着一钵刚刚化缘得来的白米饭。那米饭的香气,在充满了腐臭与死亡气息的空气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无数双枯瘦如柴的手向他伸来,无数双浑浊的眼睛里闪铄着对生的渴望。
“大师……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哀嚎声此起彼伏,宛如人间炼狱。
金蝉子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不忍,刚要将手中的米饭递出。
然而,就在这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已过午时。
佛门戒律:过午不食。
不仅是自己不能食,连手中所持之食,若过了午时未用,便视为“不净”,视为“残食”,更不可给予他人,以免坏了众生的“福报”,也坏了自己的“戒体”。
这是一个死板到近乎变态的教条,但在这一世金蝉子的认知里,这便是天,便是道。
“阿弥陀佛。”
金蝉子闭上双眼,口宣佛号,在无数灾民绝望的目光中,竟然将那一钵救命的白米饭,缓缓倒在了一旁的脏土之中。
“午时已过,此食已非食,乃是业障。”
他盘膝而坐,开始诵念《超度经》,试图用佛法来超度这些即将饿死的亡魂,试图用经文来填饱他们的肚子。
“不!!!”
一个母亲发出凄厉的惨叫,她怀里那奄奄一息的孩子,就在金蝉子的诵经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被倒在脏土里的米饭。
灾民们疯了,他们冲上来,抓起脏土里的米饭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这位“高僧”。
金蝉子依旧闭目诵经,但那颤斗的眼睫毛,和额头渗出的冷汗,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死守戒律,却眼睁睁看着众生饿死。
这,便是佛吗?
……
西方灵山,一片死寂。
如来佛祖脸上的淡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他没想到,苏白竟然从“戒律”二字入手,将“持戒”与“慈悲”对立到了如此极端的程度!
但这还没完,画面流转,第二世的悲剧接踵而至。
这一世,金蝉子是一位心怀大爱、立志普度众生的圣僧。
深山古刹,雪夜。
一只身受重伤、满身血煞之气的狼妖倒在寺门前。猎户们举着火把追来,要将这只作恶多端的妖孽打杀。
“住手!”
金蝉子挡在狼妖身前,宝相庄严,“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狼妖虽然带伤,但贫僧观它眼神之中尚存一丝善念,它也是一条性命啊!”
猎户们愤怒:“大师!这畜生吃了咱们村好几个人了!”
“众生平等,它吃人是因果,你们杀它是造业。”金蝉子一脸悲泯,“贫僧愿以佛法感化于它,引它向善,以此来偿还它的罪孽。”
猎户们碍于高僧的威望,无奈退去。
金蝉子将狼妖救回,悉心照料,每日为它讲经说法。狼妖似乎真的被感化了,每日温顺地趴在蒲团旁,听经时还会流下悔恨的泪水。
金蝉子欣慰不已,认为自己终于做到了“普度众生”。
然而,数月后的一日。
金蝉子需下山采买香烛,临行前,他摸着狼妖的头,温声道:“徒儿,好生看家,莫要乱跑。”
狼妖温顺地点头,眼神清澈。
可就在金蝉子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的瞬间,那狼妖眼中的“清澈”瞬间化作了滔天的血红与狰狞。
“憋死老子了……这秃驴的经念得老子头都要炸了!”
狼妖咆哮一声,冲下山去。
当金蝉子采买归来,看到的不再是袅袅炊烟的山村,而是一片修罗地狱。
全村上下,一百零八口,尽数被屠!断肢残臂挂在树梢,鲜血染红了溪流。
那只他亲手救下、悉心感化的狼妖,正坐在一堆尸体上,大口咀嚼着那个曾经给寺里送过斋饭的小女孩的心脏。
见到金蝉子回来,狼妖咧嘴一笑,满嘴鲜血:“师父,您说的极乐世界,我送他们去了。他们都很感谢您呢。”
“当啷!”
金蝉子手中的香烛掉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张满是嘲讽的狼脸,看着那些因他的“慈悲”而惨死的村民。
“普度众生……普度众生……”
金蝉子跪倒在血泊中,双眼流出血泪,“我救了一只魔,却杀了一村的人……这就是我的慈悲吗?这就是佛法吗?!”
……
随着画面的推进,第三世、第四世……每一世,苏白都精准地抓住了佛门教义中“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点。
或是为了所谓的“不杀生”,放走了身怀瘟疫的老鼠,导致一城灭绝;
或是为了所谓的“忍辱”,任由恶霸欺凌妻女而不还手,最终家破人亡,妻女含恨自尽。
苏白手中的笔,就象是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金蝉子那一颗原本圆润无暇的佛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终于,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虚幻的空间,金蝉子的真灵显化而出。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佛光普照的二弟子,而是一个面容扭曲、眼神迷茫的痛苦灵魂。
他双手抱头,跪在虚空之中,周围环绕着那几世轮回中因他的“佛法”而惨死的冤魂。
“何为善?何为恶?”
“何为戒律?何为慈悲?”
“若持戒要以众生性命为代价,这戒律……守之何用?!”
“若慈悲便是纵容恶徒行凶,这佛法……修之何用?!”
金蝉子仰天嘶吼,身上那原本纯粹的金光,竟然开始变得斑驳,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黑色的魔气。
那是信仰崩塌的前兆!
那是佛心破碎的声音!
……
“不好!”
大雷音寺内,如来佛祖猛地站起身,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惊恐之色。
他能清淅地感应到,在这推演的未来之中,金蝉子与灵山的因果联系,正在飞速断裂!
那颗曾经被他引以为傲的坚定佛心,此刻就象是一块满是裂纹的琉璃,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这苏白……好狠毒的心思!”
如来声音颤斗,指着画面,“他这不是要杀金蝉子,他这是要诛心啊!他要毁了我佛门的取经人,毁了我佛门的根基!”
观音菩萨也是花容失色,急声道:“佛祖,金蝉子师兄若是佛心动摇,这西游……这西游还怎么走?若是取经人都不信佛了,那还取什么经?!”
众佛默然。
是啊,若是连带头大哥都觉得自己信的东西是错的,那这队伍还怎么带?这经还怎么取?
苏白这一手,简直比杀了金蝉子还要可怕一万倍!
画面中,森罗殿内的苏白看着生死簿上金蝉子那逐渐黯淡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如来老儿,你说他佛心坚定?”
苏白轻篾地将朱砂笔扔在一旁,“现在,你还敢这么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