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话音落下，茶馆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歇了。
对面那张带点婴儿肥的小脸上，凝固的表情开始融化，先是嘴角，然后是眉眼，最后，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念大，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笑得前仰后合，身体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了之前刻意维持的“名媛”姿态。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愉悦。
苏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被拆穿了啊，真可惜。”女孩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重新坐直身体，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之前的骄横和狂热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和松弛，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演戏的轻松感。
“不过呢，苏念先生，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如果我真的想完美扮演一个对你痴迷的狂热粉丝，我绝对能做到天衣无缝，让你找不出任何破绽。”
“只不过，那样就太无聊了，不是吗？”
苏念很快反应过来。
“考验？”
“bgo！”女孩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正确答案。”
“一个连这点观察力和分析能力都没有的人，可没有资格拿到我们的入场券。”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得像是在喝酒。
“我们不喜欢蠢货。”
“我们？”苏念抓住了关键词。
“对，我们。”女孩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全新的，平等的姿态看着苏念。
“重新认识一下。”她伸出手说：“缪斯组织成员，代号塔利亚。我们团结在伟大的谟涅摩叙涅身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在宣告一个全新世界的降临。
苏念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
“缪斯？谟涅摩叙涅？”他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致力于推动人类进化的同好会。”塔利亚，或者说钱一鸣，收回手，毫不在意他的迟疑继续道：
“人类的形态太脆弱，太不完美了。疾病，衰老，天生的缺陷这些都需要被修正。而我们，找到了修正这一切的方法。
天外的神圣植物，为我们带来了奇迹。它让我们拥有了制造‘皮’，改造人类的可能。”
她指了指苏念。
“苏念先生，你现在穿着的那个身体，就是这份奇迹的产物之一。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苏年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
一个名为“缪斯”的神秘组织，一个叫“谟涅摩叙涅”的领袖，一种来自天外的植物，以及制造“皮”的技术。
他想起了那具完美的义体，想起了自己穿上它时的感受。
那确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所以，你之前说的星光集团，普罗米修斯，全都是编的？”
“当然啦。”塔利亚理所当然地点头。“另一个组织成员也就是忒尔克西诺厄，她总喜欢讲那些大道理，什么人类的不完美需要我们用爱与科学去弥补切，无聊死了。还是编个故事更有趣。”
她当然不会把姐姐的事情直接告诉苏念。
“直接告诉你真相，哪有让你自己发现来得有乐子？”
苏念沉默了片刻，然后饶有兴致地开口。
“听起来，你们的组织很有意思。”
塔利亚的眼睛亮了。
“当然！我们是艺术家，是先驱，是新时代的开拓者！”
“那么，加入你们，有什么要求？”苏念直接问道。
塔利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念，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
“你不想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不想知道我们的目的吗？你就这么想加入？”
“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推动人类进化。”苏念的语气很平静。“我对这个目标，很感兴趣。”
作为一个小说作者，他构思过无数个比这更疯狂的世界观。
相比于那些虚构的故事，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神秘组织，显然更具吸引力。
塔利亚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她凑近了，仔细观察着苏念的脸。
“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平淡。不，应该说，是兴奋？”
苏念没有回答，而是抛出了他心中最大的那个疑问。
“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给我的那张‘皮’，是不是对我进行了某种思维上的改造？”
苏念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仔细想过了。大概半个月前，我的思维方式，我的创作灵感，甚至是我看待世界的方式，都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我变得更大胆，更愿意去尝试一些以前绝不会考虑的事情。”
比如，开始莫名其妙的想人类的未来这种事。
比如，像现在这样，面对一个神秘组织的邀请，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好奇与兴奋。
“一个月前，我还没有想过这么多事情。”
茶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塔利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念，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赞许，还有一丝怜悯？
苏念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忽然笑了。
“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得很大声，比刚才的塔利亚还要夸张，塔利亚觉得她虽然是被姐姐的皮改造的，但比姐姐有趣多了。
“哎呀念大，你就真的不生气一下，让我找点乐子？”
“为什么要生气？”苏念止住笑，反问她。
“这不正是你们‘进化’的一部分吗？让一个普通人，拥有更敏锐的思维，更强大的行动力。从结果来看，这对我不是坏事。”
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我只是在想一个很有趣的哲学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坐在这里，决定要加入你们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出自于我原本的意志，还是那个被你们改造过的、新的‘苏念’的意志？”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塔利亚张了张嘴说：”不过念大，这些事情真的重要吗？
重要吗？或许不重要吧。
“你说得对，无所谓了。”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露出了一个和她刚才一样灿烂的笑容。
“我决定，加入你们。”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腕。
“跟我来！”
苏念没有反抗，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出了茶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
塔利亚熟练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金属门前停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不是苏念想象中的阴暗通道，而是一片纯白。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散发着柔和的均匀光芒，找不到任何灯具的痕迹。
一条笔直的走廊通向深处。
“欢迎来到我的衣帽间。”塔利亚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炫耀。
两人沿着走廊前进，两侧的墙壁忽然变得透明，露出后面的景象。
那不是挂满衣服的衣柜。
而是一个个透明的陈列柜，里面静静地陈列着各种“部件”。
有的柜子里是一张张不同风格的脸，东方、西方，清纯、妩媚，表情各异，栩栩如生。
有的柜子里是手臂，大腿，躯干，它们被固定在支架上，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见。
更深处，还有完整的身体，像服装店里的模特一样站立着，只是这些模特拥有着生命般的质感。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气氛既像博物馆，又像某种未来科技的实验室。
“怎么样？”塔利亚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缪斯的杰作。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她停在一个陈列柜前，指着里面的一张脸。
“这张脸，是我们根据黄金比例和大众审美数据微调了上千次的结果，能让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第一眼就产生好感。”
她又指向另一具完整的身体。
“这具身体，运动能力特化型，肌肉纤维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但外表看起来依旧纤细匀称。”
苏念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不是在看某一个部件，而是在审视这一切。
作为一个创作者，他能理解这种对“完美”的追求。
“苏念先生。”塔利亚转过身，脸上是促狭的笑意。“既然决定要加入我们，总得有个新身份吧？旧的那个你，已经不适合接下来的舞台了。”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便挑。你喜欢什么样的身材？脸要不要换一个？这些都是组织最新开发出来的部件哦，性能绝对一流。”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叶依晨，想到了还在家里的妹妹苏简兮。
“苏念”这个身份，承载了太多她们熟悉的东西。
如果自己要踏入这个全新的世界，那么，就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与过去彻底割裂的身份。
“我看看。”
他的回答让塔利亚的眼睛更亮了。
苏念走到陈列着脸庞的柜子前，仔细端详。
他现在的这张脸，清秀有余，但缺少冲击力。
他的手指划过透明的柜门，最终停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的轮廓更深邃，下巴尖俏，嘴唇丰润，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感，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一旦笑起来，便会勾魂夺魄。
“哦？好眼光。”塔利亚吹了声口哨。这张脸专门为需要进行社交渗透的成员设计的，很有攻击性的美。”
苏念又走向陈列身体的区域。
他没有选择那些肌肉强化的型号，而是被一具线条流畅优美的身体吸引。
那具身体的四肢格外修长，尤其是那双手，十指纤纤，骨节分明，像是为弹奏钢琴或执笔绘画而生。
脚踝的曲线精致，足弓的弧度优美，每一寸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决定了？”塔利亚问。
“就这些。”苏念点头。
“很好。”塔利亚打了个响指，她身后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更加洁净的白色房间，房间中央只有一个平台。
“那么，准备好和过去的你说再见吧。”
苏念躺在平台上，穿上这张准备好的皮，带上那张精心设计的面具
冰凉的触感之后，是一种奇特的贴合感。
塔利亚拿着一支注射器走过来，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催化剂，会让‘皮’与你的神经系统进行初步链接，并根据你的身体骨架进行最终塑形。过程会有点奇妙。”
她将针头刺入苏念的颈侧，缓缓推入药剂。
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扩散开来。
紧接着，一种强烈的收缩感传遍全身。
就像一件浸了水的紧身衣在慢慢收干，皮肤下的每一寸都在被挤压，被重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在向内收拢，胸腔的轮廓变得平缓，腰线的位置在下移，曲线变得更加明显。
最奇异的感觉来自下半身，一种结构性的变化正在发生，原本的特征在消退，新的构造在形成。
整体来说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超出现有认知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成了一块可以任意揉捏的黏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
那个在电脑前码字的宅男，那个会因为别人一句话而脸红的少年，那个笨拙地应对着叶依晨攻势的苏念。
那些画面在淡金色的光芒中逐渐远去，模糊，最后彻底消散。
再见了。
苏念。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切都结束了。
身体变得很轻，一种前所未有的协调感遍布四肢。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是一双细长，白皙的小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优雅的韵律。
“感觉如何？”塔利亚的声音传来。
苏念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塔利亚将一套衣服递给他。
那是一件设计繁复的黑色哥特式长裙，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荷叶边，领口和袖口是纯白色，黑白分明。
她还递过来一把黑色的蕾丝折扇。
苏念接过衣服，走进旁边的更衣间。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房间的尽头，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镜中的人身形高挑，黑色的长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曲线。
一头及腰的白发被精心打理过，衬得那张妩媚又清冷的面容愈发惊艳。
黑白相间的哥特服饰，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中世纪古堡里走出的贵族少女。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形象。
一个御姐。
苏念拿起扇子，“唰”地一下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紫色眼眸。
“从今天起，苏念死了。”他开口，声音也发生了变化。
塔利亚满意地鼓掌。
“那么，你现在是谁？”
苏念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苏若梦。”
“苏若梦”塔利亚品味着这个名字，然后笑了起来。“不错的名字。那么，欢迎加入缪斯，苏若梦。”
她顿了顿，用一种更郑重的语气补充。
“以及，你的代号。”
“刻菲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