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破卡车,这次晚了四十三分钟。
陆铭站在回收站门口,看着那辆漆皮剥落、排气管冒着黑烟的卡车,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驶近,最后在堆场空地刹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周推开车门跳下来,脸色比上星期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小陆。”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抖,空的。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老周,你脸色不对。”陆铭皱了皱眉。
“死不了。”老周摆摆手,走到这周码放好的压缩金属块旁。他没像往常那样蹲下检查成色,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最外面的一块,然后抬头看着陆铭,眼神里有一种陆铭没见过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东西。
“通知下来了。”老周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从下个月,不,从下周一开始。
陆铭心脏一沉:“上周刚降了5个点。”
“那是上周。”老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周是新的‘资源统筹优化令’。不只是回收价,是所有‘非必要物资流通’的管制和价格调整。你这些”他指了指金属块,“属于‘次级再生资源’,优先等级下调了。”
“下调多少?”
陆铭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分类?那意味着他每天至少要多花三四个小时在精细分拣上,而且需要更专业的检测设备来大致判断成分。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回收价降了,工作量却翻倍,收入会锐减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为什么?”老周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但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更剧烈的咳嗽。他弯腰咳了好一阵,陆铭想去给他倒水,他摆摆手止住了。
“第三净水站彻底停了,不是维修,是核心滤网耗材用尽,没得换。南区两个配给中心上周只开了半天,货架就空了,有人抢东西,死了两个。上头说‘资源必须向关键领域倾斜’。”老周直起身,抹了把嘴角,“关键领域是哪里?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这些收破烂的,也不是街上那些等著领救济糊口的。”
他走到卡车边,从驾驶室拿出一张脏兮兮的打印纸,递给陆铭。纸张很薄,上面印着官方通告的简化版,盖著模糊的红章。措辞冰冷而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和老周说的一样。
“这日子”老周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他开始默默地把金属块装车,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迟缓。
交易完成,老周没有立刻走。他靠在车门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小陆,你脑子灵,手艺好。听我一句,别死守这堆破铜烂铁了。想办法弄点真正能换活路的东西。”
陆铭没吭声。
老周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黑市最近有些‘私人收购商’,专收特别的东西。出价高,但路子野。你要是真有门路弄到什么‘好货’,也许能撑一阵。”
他说完,也不等陆铭回应,转身上了车。卡车喘著粗气开走了,留下一地尾气和更沉重的寂静。
陆铭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通知。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他脸上。
他回到地窖,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星辉”,也不是继续研究,而是坐到了主控电脑前。
打开一个加密的电子账簿。这不是普通记账,是他为自己创建的“生存-发展资源模型”。里面记录着极其详细的数据:
“资源点数”余额: 相当于旧时代大约三千五百信用点。这是过去几年省吃俭用、偶尔接点私活攒下的。按照之前的物价,够他一个人非常节俭地生活八到十个月。
实物储备清单:
“星辉”缺口部件清单及预估市价(含黑市浮动):
清单很长。陆铭只粗略心算了一下,要凑齐这些让“星辉”从“能走”变成“能用、能战”的关键部件,需要的资源点数,是他现有积蓄的十倍以上。
这还没算他自己日常生存开销的持续消耗,以及“工蜂”、“彼岸计划”等其他项目可能产生的费用。
屏幕上的数字和列表,像冰冷的锁链,一圈圈缠上来。
三个月。
这是他模型推算出的,在回收价下调、分类要求实施后,以最保守的估计,他现有资源能支撑的时间极限。三个月后,如果没有任何额外收入来源,他将无力购买任何非生存必需品——包括实验用的试剂、电子元件、加工材料。
“星辉”的建造,将无限期停滞。
他走到“星辉”骨架前。幽蓝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机甲静静矗立,充满了力量感,也充满了“未完成”的遗憾。他伸手抚摸腿部冰凉的装甲,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坚实触感。这触感曾经带给他无限希望和慰藉。
现在,却让他感到一阵刺痛般的无力。
梦想是有重量的。这重量,正在压垮他现实的生存基础。
“要么无限期放缓‘星辉’,专注于活下去。”他低声自语,“要么冒险。”
“冒险”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他想起了老周欲言又止提到的“私人收购商”,想起了夜枭的警告,想起了旧电厂里鬣狗的巡逻,想起了那些可能和“龙渊”有关的、危险的未知。
上次从军用控制柜里复原出的那几块高频加密通信模块,还在储物箱里。那是真正的军规级硬体,虽然型号不算最新,但其加密算法和物理安全性,在黑市上绝对是抢手货,尤其是对那些需要隐蔽通讯的势力而言。
卖掉它们,能换来一笔可观的“资源点数”,足以缓解燃眉之急,甚至可能买下一两样“星辉”的急缺部件。
但风险同样巨大。第一,交易本身就不合法,一旦被查到,后果严重。第二,谁知道收购方是什么人?会不会是陷阱?交易后会不会被灭口或盯上?第三,这些模块的源头虽然被抹去了痕迹,但万一有人能追查呢?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环顾四周。书架上的旧书,工作台上的仪器,墙角充电的“工蜂”,中央沉默的“星辉”,还有屏幕上缓缓旋转的神秘星图这一切,都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一点点建造起来的、属于自己的“方舟”。
如果因为现实的挤压而放弃,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连尝试突破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和那些在街上麻木行走、等待命运安排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不是具体哪一句,而是一种感觉——那个在灯下教他认零件、鼓励他“死东西也能活起来”的老人,骨子里有种不肯认命的倔强。
陆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睁开眼时,眼神里的迷茫和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静。
他走回主控台,调出那几块加密通信模块的详细检测报告,抹去所有可能关联到他个人和回收站的信息,生成一份干净的“技术规格与性能证明”文档。
然后,他打开一个极其隐蔽的通讯窗口——这是上次夜枭交易时,对方留下的一个单向留言通道,类似数字时代的“死信箱”。
他输入了一段加密信息,内容很简单:
“货:军规高频加密模块,型号kx-7b,数量3,功能完好。支付。可验。”
点击发送。
信息消失在数据流中,不知去向,也不知是否会得到回复。
做完这些,陆铭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压力更具体了。他走到地窖角落,爬上那把旧椅子,通过伪装得很好的潜望镜式观察孔,看向外面的堆场。
午后的阳光惨白,废铁堆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世界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闷、压抑、了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