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在废弃的护林站里待了两天。
站子很小,只有一栋木屋和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工具棚。木屋里有张生锈的铁床,一张破桌子,墙上还挂著张泛黄的山林防火区地图。窗户玻璃全碎了,他用塑料布和木条钉起来挡风。
这两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休整。检查装备,处理身上那些细小的划伤和瘀青。从附近小溪打水,用净水片过滤后喝。吃压缩饼干,计算剩下的量还能撑多久。
第二件是分析。他用终端反复读取那枚龙渊芯片里的数据。除了“nova”信号波形,芯片深处还有一个加密分区,他用两块晶体作为密钥才勉强打开——里面是一份人员名单和对应的生物特征码,共三十七人,标注为“授权接触者”。名单里有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林远。
陆铭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然后尝试搜索公开资料库——当然,现在大部分网路已经瘫痪了。但“源初”之前缓存过一些旧时代的学术论文库,他让系统交叉检索。
找到三条相关记录:
1 一篇1985年的《极低频信号在岩层中的传播特性研究》,第二作者是林远,单位是“国家深地物理研究所”。
2 一份1988年的内部会议纪要摘要,提到“林远研究员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
3 一篇1992年的讣告,很简单:“林远同志因病逝世,享年五十二岁。”
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
但纸条是最近留下的。字迹工整,墨水新鲜。除非有人冒充,或者林远当年没死,只是换了个身份藏了起来。
陆铭关掉终端。这个谜题太大,他现在解不开。
第三件事是监听。
他修好了护林站里那台老掉牙的短波收音机——天线断了,他用铜线重绕了一根,接上“源初”的信号放大器。收音机能收到东西了,但大部分频道都是杂音和干扰。偶尔有信号清晰的,内容也让人心里发沉:
“这里是西南第三疏散广播请所有滞留平民立即向指定集结点转移重复,这不是演习”
“医疗队告急药品短缺伤员数量超出承载能力五倍”
“私自囤积物资、哄抬物价者一经查实,按战时条例从严处置”
没有音乐,没有新闻,只有一遍遍重复的警告和求救。播音员的声音从最初的镇定,变得越来越沙哑,越来越急促。
第二天下午,陆铭收到了一个特别的信号。
不是广播,是点对点通讯,加密级别很高,但“源初”的破解模块花了半小时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内容很短:
“鹰巢呼叫所有游隼。‘丰收行动’提前。重复,‘丰收行动’提前。小时。确认收到请回复代号。”
后面跟着一串地理位置坐标,覆盖了大半个龙国,都是重要的工业区、交通枢纽和科研设施。
陆铭盯着那些坐标。他不知道“丰收行动”是什么,但时间提前了,而且范围这么大。
联军要搞一次大规模的行动。不是军事进攻,更像是掠夺。
他看了眼终端上的倒计时:56:42:07。
还有两天多。
他把坐标记下来,然后关掉收音机,走出木屋。
外面阳光很好,山林里鸟在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如果不是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闷雷般的爆炸声,几乎会让人忘记几百公里外正在发生战争。
陆铭走到工具棚后面,那里有个半埋在地里的旧油桶。他掀开桶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著的长条状物体。
是一把步枪。。枪保养得不错,枪油味很重。旁边还有两盒子弹,总共四十发。
这是他在木屋地板下面找到的,可能是以前的护林员藏的。现在归他了。
他把枪拆开,仔细擦拭,重新上油,然后组装起来。举枪,瞄准远处一棵树上的标记。手感很稳,镜片清晰。
有了这个,生存几率能提高一点。
傍晚时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护林站。走之前,他在木屋桌子上留了张字条,用石头压着:
“往西走,别停。陆。”
是留给可能路过这里的人的。虽然概率很小。
他背上包,拎起步枪,走出木屋,锁上门——虽然锁已经锈坏了,但这是个姿态。
然后他朝西南方向出发。不是去信标,也不是去节点二,而是去一个中间点——一片更深的、地图上几乎没有标注的原始森林。在那里,他可以暂时藏身,观察,等待。
等待那个倒计时归零,或者等待战争把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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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南公路。
陈建国把拖拉机停在路边,发动机熄了火。墈书君 芜错内容他跳下车,看着前方的景象,说不出话。
李梅抱着小雨从拖斗里下来,看到眼前的场面,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路上全是人。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成千上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背着包袱,拖着行李箱,推著板车,抱着啼哭的婴儿。他们挤满了整条双向四车道的公路,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绝望的河流,朝着西面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隐约的尿臊味。哭声、喊声、争吵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拖拉机根本开不过去。
“怎么这么多人”陈建国喃喃道。
旁边一个推著自行车的老头听见了,喘着气说:“北边、东边全打过来了城里待不住了,只能往西逃听说西边山里有避难所,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么多人,就算有避难所,挤得下吗?”陈建国问。
老头摇摇头,没回答,推著车继续往前走。
陈建国回到拖拉机旁。李梅看着他:“怎么办?”
“走路。”陈建国说,“车开不过去了。把要紧的东西带上,剩下的留在这儿吧。”
他们开始收拾。食物、水、药品、毯子,打成三个背包。陈建国把那把枪藏在外套里面,用绳子绑在腰间。然后他看了一眼拖拉机——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现在只能扔在这儿了。
一家三口背上包,走进人群。
立刻就被淹没了。
前后左右都是人,肩膀挨着肩膀,几乎不能停下。有人跌倒,后面的人就踩上去,惨叫声被嘈杂的人声盖过。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孩子脸色发青,像是病了,但没人停下帮忙。
陈建国紧紧拉着李梅的手,李梅抱着小雨。他们被人流裹挟著,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
走了大概一小时,小雨走不动了。陈建国把她抱起来,继续走。包很重,孩子也不轻,他很快就汗流浃背。
路边开始出现被丢弃的东西:破了的行李箱,散开的衣服,还有尸体。几具,盖著破布,苍蝇在上面嗡嗡飞。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爸爸,我渴。”小雨小声说。
陈建国停下,艰难地从背包侧袋掏出水壶,喂女儿喝了一小口。他自己也渴,但没喝。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有人在后边喊。
陈建国回头,看见几个人正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硬往前挤。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不是军人,但手里拿着棍子和砍刀。领头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
“滚开!别挡道!”胖子一棍子敲在一个老人背上,老人惨叫倒地。
人群惊恐地让开一条缝。那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看见谁背着大包,就上去抢。
“你们干什么!”一个年轻男人护住自己的包,被一刀砍在手臂上,血喷出来。
没人敢反抗。所有人都在往后缩。
陈建国把小雨塞给李梅,低声说:“带着孩子往边上走,别回头。”
“建国你——”
“快!”
李梅咬著嘴唇,抱着小雨挤到路边。陈建国把背包转到胸前,手按在外套下的枪柄上。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胖子看见了陈建国鼓鼓囊囊的背包,眼睛一亮。
“你,包拿来。”
陈建国没动。
“聋了?”胖子举起棍子。
陈建国缓缓拉开外套拉链,露出腰间的枪柄。
胖子一愣,随即笑了:“哟,有家伙?吓唬谁呢?拿出来看看?”
旁边几个人围了上来。
陈建国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陆铭的话:“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
但他没有选择。
他慢慢拔出枪,对准胖子。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迅速散开一片空地。
胖子的笑容僵住了。“兄弟,有话好说”
“退后。”陈建国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稳。
胖子盯着枪口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举起手:“行,行,你厉害。”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缓缓后退,然后转身钻进人群,不见了。
陈建国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慢慢放下枪。手在抖。
周围的人群重新合拢,继续向前流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几个人经过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李梅抱着小雨跑回来,脸色惨白。“你没事吧?”
“没事。”陈建国把枪收好,重新拉上外套,“走吧。尽快离开这条路。”
他们重新背上包,再次汇入人流。
但这次,陈建国走在最前面,手一直放在外套下面。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离他们远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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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中部,某地下指挥中心。
技术军官赵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屏幕分成三块。左边是龙渊节点一的信号记录——已经完全消失了,最后的数据包显示“协议触发,同步启动”。中间是节点二的实时状态——信号稳定,倒计时同步中。右边是节点三,还是灰色的“待激活”。
“节点一确认丢失。”他对身后的人说。
指挥中心里很暗,只有屏幕光映着几张疲惫的脸。坐在主位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穿着常服,肩章上没有军衔。
“谁触发的?”老将军问,声音沙哑。
“不知道。现场传回的报告说,他们抵达时,设施已经塌陷,有激烈交火的痕迹。联军的人也去了,双方都伤亡不小。”
“里面的东西呢?”
“不知道。门还封著,但根据能量监测,里面发生过一次大规模释放。可能是防御系统,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指挥中心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节点二呢?”他问。
“按计划激活了。位置在旧工业区,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现场,正在布防。但那个位置”赵铭顿了顿,“太暴露了。联军迟早会发现。”
“能守多久?”
“最多四十八小时。如果联军大规模进攻,更短。”
老将军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节点三的激活条件满足了没有?”
“还差一点。需要‘全球电离层扰动指数’达到阈值,现在还在临界值以下。但按照目前的战争烈度,最迟明天晚上就会达标。”
“也就是说,最迟后天,‘火种’就会完全启动。”
“是的。”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火种”启动意味着什么——不是希望,而是一个绝望的、最后的、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收到的呼救。
“当年林远留下这个,是不是早就看到了今天?”老将军喃喃道。
没人回答。
赵铭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71小时。然后呢?信号会发向哪里?深空?还是别的维度?会有人回应吗?就算有,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倒计时归零时,这个世界可能已经烧成灰烬了。
“通知节点二和节点三的守备部队。”老将军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军人的硬度,“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到最后一刻。这是命令。”
“是。”
赵铭开始敲击键盘,发送指令。
屏幕上的倒计时,在寂静中,一秒一秒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