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易中海就醒了。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但不再是往日那种被焦虑和绝望啃噬的失眠,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忐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的浅眠。他看着身边熟睡的一大妈脸上似乎舒展了些的眉头,又侧耳听了听里屋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和力量。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家人。今天有很多事要做,每一件都关乎这个家未来的走向。他首先要做的,是去厂里请假。车间主任老马听到易中海说要请假三天去办理收养烈士遗孤(他亲弟弟的孩子)的手续,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用力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感慨道:“老易!这是大好事啊!天大的好事!找到了亲侄儿侄女,还是英雄的后代!这假必须准!三天不够就五天!厂里这边你放心,工作我给你安排好!需要厂里开什么证明,尽管开口!”
老马的爽快和真诚让易中海心里一暖。他拿着假条,没有直接去街道办,而是先拐去了厂里的供销社,用积攒的票证和刚发的工资,称了两斤最好的五花肉,买了一条大鲤鱼,又咬牙买了两罐水果罐头和一小包什锦糖。他想着,孩子们营养不良,得赶紧补补,晚上这顿饭,得象个样子。
从厂里出来,易中海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先去了街道办。王主任早已在办公室等侯,见到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易师傅,来了?手续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签字盖章。孩子的户口迁移、烈属补助申请,我都安排人加急办理,最快下午就能有初步结果。”
易中海感激地连连道谢。办完手续,他尤豫了一下,还是对王主任提出了那个请求:“王主任,还有个不情之请……院里人多眼杂,啥人都有。我担心……有人会说闲话,甚至质疑爱佳和爱国的身份,对孩子成长不利。您看……晚上能不能请您辛苦一趟,到院里开个全院大会,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孩子的身份,特别是他们父亲……我弟弟中河的英雄事迹,给说道说道?得让大伙儿知道,我们易家的孩子,是根正苗红的烈属,不容人轻慢!”
王主任一听,立刻明白了易中海的顾虑,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她正色道:“易师傅,你考虑得对!烈属尊严不容侵犯!孩子还小,不能让他们受委屈。你放心,今晚我准时到!一定把这事说得明明白白,看谁还敢乱嚼舌根子!”
从街道办出来,易中海心里踏实了大半。他推着车,没有直接回院,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西跨院门口。他知道王焕勃有门路能搞到紧俏物资,想看看能不能换点奶粉、麦乳精之类的给孩子补身体。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是傻柱正在里面忙活。
易中海尤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开门的正是系着围裙、一手拿锅铲的傻柱。看到易中海,傻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习惯性地露出几分混不吝的表情:“哟!一大爷?稀客啊!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来了?”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刺儿头劲儿。
若是以前,易中海听到这话肯定会心里不痛快,甚至会摆出“一大爷”的架子教训两句。但今天,他看着傻柱这张年轻气盛的脸,想起自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和算计,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突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但努力显得真诚的笑容:“柱子,忙着呢?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傻柱看着易中海这不同寻常的态度,心里直犯嘀咕,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我这锅里还炖着肉呢。”
进了屋,易中海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傻柱,又想起躺在床上瘦弱的侄儿侄女,再想到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傻柱的背影,缓缓开口:“柱子,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几年了。今天,我想跟你说道说道。”
傻柱头也没回,翻炒着锅里的菜:“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是关于你爹,何大清的。”易中海的声音有些低沉。
傻柱翻炒的动作猛地一顿,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爹?他……他不是跟白寡妇跑了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易中海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和一个存折。他将东西递到傻柱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柱子,你爹……他没忘了你们兄妹。他走之前,偷偷找过我,把这个交给我。他说他对不起你们,但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求我……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暗中照应一下你和雨水。这些信,是他后来断断续续寄来的,问你们的情况。这个存折……是他这些年,每个月省吃俭用,寄回来让我替你保管的钱。他说……等你成家立业,或者遇到难处的时候,再交给你。”
傻柱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存折和信件。他颤斗着手接过存折,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800元整!在那个年月,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他又拿起一封信,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他爹何大清的笔迹!信上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和雨水的生活,叮嘱他要学好手艺,照顾好妹妹,字里行间充满了愧疚和牵挂。
“为……为什么?”傻柱的声音也抖了起来,眼圈瞬间红了,“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和不解,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易中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满是悔恨:“柱子,我对不住你!一开始,我是想告诉你的。可你那脾气……我说了你信吗?你不得把我骂出去?我……我也有私心啊!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想着找人养老。我觉得,拿着这钱,照看着你们,将来……你们或许能念我点好。我……我混蛋啊!”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老泪纵横,“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养老不是算计来的!你看看我,算计半生,落得个什么下场?要不是找到了我弟弟的孩子,我……我易中海就是个孤魂野鬼!这钱,这信,本来就是你爹给你的!我现在物归原主,心里也踏实了!往后,你和雨水好好的,我……我也算对得起你爹的托付了。”
傻柱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易中海,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谶悔,心中的坚冰,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想起小时候易中海确实偶尔会接济他家,虽然总是带着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施舍”感;想起父亲刚走时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似乎也确实是易中海暗中帮衬才熬过来的。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父亲没有完全抛弃他们,而易中海……也并非全然虚伪?
他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说:“一大爷……易师傅,这事……我知道了。钱和信,我收下。谢谢您……保管这么多年。” 他没有说原谅,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
易中海如释重负,抹了把眼泪:“哎!好!好!柱子,往后……好好过。”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西跨院,脚步虽然沉重,却感觉背上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
看着易中海离去的背影,傻柱握着那本沉甸甸的存折,心情复杂难言。这个夜晚,对95号院的许多人来说,注定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