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分粮(一)(1 / 1)

黑松沟屯的乡亲们,在交完公粮后终于感受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忙活了多半年,接下来的活就是上山捡柴捡山货,但这毕竟不用每天像上工一样准时准点。

很快,两天过去,挂在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又刺刺啦啦地响起了胡光明那标志性的、带着杂音的破锣嗓子:

“喂!喂!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喇叭声让屯子里慵懒的空气瞬间一紧,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补衣裳、拾掇农具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今天下午!吃过晌午饭,全屯老少,都到大队部仓库前面集合!听到没有?都到仓库前面集合!”

“咱们要算一算今年的工分,把粮食给大家分一分!每家每户,至少得来一个主事的!听到没有?下午,仓库前面!”

通知声重复了三遍,确保屯子犄角旮旯都能听见。然后,喇叭“滋啦”一声,归于沉寂。

但这沉寂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下一秒,整个黑松沟屯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轰”地一下炸开了!

“分粮了!要分粮了!”

“可算等到这天了!”

“娃他娘,下午早点做饭!”

压抑了许久的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沸腾的喧哗。

大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兴奋地满院子跑,连平日沉稳的老人都忍不住拄着拐棍走到门口张望。

忙活了大半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摔八瓣,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手里有了粮,心里才不慌,冬天才能熬过去,明年才有盼头!

这气氛,简直比过年还要热烈、还要实在!过年或许只是图个喜庆,分粮,可是关乎一家老小的肚皮和性命。

像胡六奶奶这样的人家,更是早就望眼欲穿。

家里的米缸面瓮早就见了底,每天都是书着米粒下锅,掺着野菜、麸皮勉强果腹。

栓子和丫蛋的小脸,都瘦了一圈。

听到分粮的消息,老太太眼圈都有些发红,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保佑,可算等到了……可算等到了……”

中午,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比往日冒烟早,也冒得急。

饭也吃得格外快,几乎都是囫囵吞下。

不到约定的时间,大队部旁边那排用作仓库的土坯房前的空地上,就已经开始有人聚集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象一股股溪流,最终在仓库前汇成了一片嘈杂而兴奋的海洋。

男人们大多蹲在墙根、树下,抽着旱烟,互相打听着、估算着自家今年能分多少。

女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叽叽喳喳议论不休,脸上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半大孩子们则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几声,消停片刻,又故态复萌,空气中充满了他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空地的正前方,仓库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和隐约的粮食轮廓,散发着令人心安的谷物香气。

门前的空地上,早有人搬来了一张漆面斑驳的旧八仙桌,上面放着厚厚的帐本、算盘、印泥,还有一杆擦拭得锃亮的大秤,秤砣沉甸甸地放在一边。

桌子后面摆了一把椅子,这简单的布置,却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怕不是全屯能走动的都来了。

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大人们也等得有些心焦,不时有人伸长脖子往仓库办公室的方向张望。

终于,在日头微微偏西的时候,胡光明和会计胡老根一前一后,从仓库旁边的小办公室走了出来。

胡光明背着手走在前面,胡老根腋下夹着厚厚的帐本和工分簿,鼻梁上架着那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老花镜,神情严肃。

看到他们出来,人群的喧哗声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更加高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旧八仙桌和桌子后的两人身上。

胡光明走到桌子后,却没有立刻坐下,用力拍了拍斑驳的桌面。

“砰!砰!砰!”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社员同志们!都静一静!听我说!”胡光明清了清嗓子喊道。

“咱们黑松沟屯的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忙活了一整年,春种、夏管、秋收、交公粮……大家都辛苦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饱经风霜的脸。

“今天,咱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年的辛苦,做个总结,把咱们的粮食,公平合理地分到每一户手里!让大家都能踏踏实实地过个冬,明年开春有力气接着干!”

这几句开场白,说得实在,也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引来一片赞同的嗡嗡声。

“我和会计老根,还有队里的几个委员,这两天没干别的,就是扒拉算盘珠子,核对工分,核算产量。”胡光明指了指胡老根面前那厚厚的帐本,“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先把咱们屯总的情况,还有今年的分配标准跟大家公布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连最调皮的孩子,此刻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乖乖缩在大人身边。

“咱们黑松沟屯,今年在册户数,一百一十二户。

全年参与挣工分的正式劳力,加之半劳力,一共是七百二十八个劳力。”胡老根适时地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帐目都在这儿,每一笔都经得起核对。”

胡光明点点头,继续对着喇叭说:“今年靠大家伙儿出力,咱们的收成,比去年稍好一些。经过核算,咱们屯今年一个工分,定在了八分钱!”

“嗡——”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八分钱!比去年涨了五厘!虽然只是小小的五厘钱,但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工分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农民来说,这就是实打实的进步,是希望!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有人则开始飞快地心算自家能多出多少钱。

“安静!还没完!”胡光明提高了声音,“粮食方面,公粮已经足额上交国家,种子粮、储备粮、饲料粮也都按规定留足了。剩下的,就是咱们的口粮和工分粮!”

“按照咱们公社统一实行的‘人七劳三’分配原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关系到每家每户能分到多少粮食的内核政策,“也就是说,总可分配粮食的七成,按人头平均分配;剩下的三成,按照劳动工分多少进行分配!”

“根据这个原则,还有咱们今年实际的粮食总产量,”胡光明翻开自己面前的一个小本子,念道,“经过计算,今年,咱们屯每个成年人,可以分到的基本口粮是三百六十斤人头粮!每个十岁以下的孩子,基本口粮是二百四十斤人头粮!”

念出这个数字,胡光明的语气并没有太多喜悦。

底下的人群反应也颇为复杂,轰然的议论声再起,但其中兴奋者少,盘算者、叹息者多。

三百六十斤人头粮,听起来不少,但这是带壳带皮的“毛粮”。

稻谷要去壳成米,小麦要磨成面,这过程中的损耗不小。

折算成能直接下锅的净粮,一个成年壮劳力一年也就二百多斤主食,平均到每天不足一斤。

这还要搭配野菜、稀粥才能勉强果腹,更别提油水了。

比起去年,或许多了十斤二十斤,但离“吃饱”还远得很。

孩子更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二百四十斤更是紧巴巴。

“还有工分粮!”胡光明拍了拍桌子,压下议论,“按工分分配的粮食,折算下来,每个工分可以领到二两粮,你家工分多,分的就多!”

这一点,倒是让那些劳力多、出工勤的人家眼睛亮了一些。

“分到的粮食,按种类搭配。”胡光明继续宣布,“还是和去年一样,大体上是三成细粮,七成粗粮。具体到各家,看你们粗粮细粮怎么搭配。”

“都听明白没有?”胡光明最后吼了一嗓子,“有啥不明白的,现在可以问!待会开始分粮,就按规矩来,谁也不许闹!”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持续着,但没人站出来大声质疑。

政策年复一年大抵如此,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清楚自家大概能分多少。

更多的是在盘算自家基本口粮多少,自家劳力挣了多少工分,能多分多少工分粮,细粮能分到点儿啥……

喜悦是有的,毕竟马上有粮进家了,但更多的是对分到手的粮食如何精打细算、掺糠拌菜熬过漫长冬天的沉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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