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来说,大家还是对手。
出于对高质量夜袭的尊重,纪蒙没有直接挥鞭攻山。
他在鲁水船司的桥头列了阵,独自按刀在等那位江城裴夏。
老头心如明镜。
昨晚夜袭,点到即止,就是来打招呼。
别看裴夏撂了二十多具尸体,要是没有这一出,今天这会儿就该是纪蒙率军在山上与裴夏血战了。那可就不止是二十条人命能止得住的了。
如此大费周章,自然是想要保全江城山,又不愿意往死里得罪李胥。
想来是有什么两全之法。
然后老将军就看到裴夏带着人来了。
昨夜打过照面,身后那个铁面人也有些印象,至于另一个咦?
裴夏本来是打算带赵成规和冯夭的,留姜庶在山上主事。
但因为李卿横插一脚,他现在只能带着虎侯来了。
“带着虎侯”,多小众的话啊。
果然,刚一碰面呢,裴夏就看到纪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的白衣女子。
裴山主也不含蓄了,身子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出李卿的身形,介绍道:“虎侯。”
老头瞬间炸毛!
当嘟一片,包括身后列阵的士兵,齐刷刷就把兵器亮了出来。
纪蒙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裴夏:“埋伏我?!”
这就是常胜兵家的含金量,一个人埋伏他们三千个老爷们儿。
裴夏也没法回啊,我回了你也不信啊,再说我本来也做不了她的主,你信也没有用啊!
只能歪头看向李卿。
李卿没有带她的长枪,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她看向纪蒙,倒是颇为躬敬地执了一个晚辈礼:“纪老将军,久违了。”
李卿本也是旧国皇族,和李胥还是姑侄,和德高望重的纪蒙自然是认识的。
看纪蒙还是一脸戒备的样子,李卿干脆往后退了半步,站到裴夏身后:“今天我只是随行,跟裴山主来长长见识,将军不必紧张。”
李卿纵有万夫之勇,能杀穿纪蒙的军阵,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她一个人又没法“占领”两座船司和江城山。
她不带兵,那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高手而已。
倒是这句话,让纪蒙忍不住又多看了裴夏两眼。
那要这么说,这位裴山主,还不是单纯的有本事,恐怕他的身份也不是流贼那么简单。
纪蒙将信将疑地收剑入鞘,只是脸色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老将军一挥手,军阵中拖出几辆运粮草的车,车上整整齐齐躺着二十多具尸体。
“百人夜袭,勇气可嘉,你这些门人我都带过来了。”
纪蒙表示:“今日我们若不战,这些尸体可交由你带回江城山安葬。”
这让裴夏肃然起敬。
果然还得是纪蒙这样的,上了年纪,人生大半留在旧国的光辉里,又是自律的军人,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兽性。
裴夏呼出一口气:“老将军,实不相瞒,我裴夏没有什么野心,苏晏荒淫残暴,复灭之后,我带着一帮流离失所的人在江城山扎下根,只是让更多人过上象人的好日子,不想再为军阀驱使而已。”这本身是一个听来可笑的话,笑在其中的不自量力。
江城山位在两江夹角,何其险要?
东有李胥,即便地盘几度缩水,仍是秦州首屈一指的大军阀。
西是李卿,近年来百战百胜,甚至一举击溃了韩宗弼的虎狼之师。
沿鲁水北上,还有个成熊,成胖子虽然打不出来,但凭借北秦之险以及夷人的援助,底蕴实力还要在李卿之上。
就这么个三战之地,你一个江湖宗门想要独自把持,还想长治久安?看不起谁呢?
不过,从昨夜行事,到今日仅带两个“随从”前来赴会,纪蒙本倒也愿意相信他这份虚无缥缈的愿景。可惜,这两个随从里有一个是李卿。
你带着一个大军阀来跟我说你不想给军阀当狗,你这不是耍我吗?
“当然,东侯兵至山下,想来不是听我谈理想的·…”
裴夏一颗心慢慢提起来,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赵成规。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赵成规所谓李胥无法拒绝的条件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条件当着李卿的面,能不能说得。
左都领反而一派自如。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只有周遭四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纪蒙说道:“老将军可以回报东侯,如果他能允许江城山独立,那么我们保证,让李卿永不东犯。”
语气四平八稳。
话说的却让在场其他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直呼其名啊?李卿可就在这儿呢!
纪老将军也忍不住斜眼瞟了一下李卿。
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虎侯,此刻一双凤目也不由得眯了起来。
裴夏人都傻了。
赵成规你特娘的真是个活宝啊,你先告诉我这怎么就能让李胥无法拒绝了?你这不相当于割地求和吗?你当李胥是三岁小孩啊?现在是人家兵临城下啊喂!
再说了,纪蒙可能还会误解,但咱们自己人心里要有数啊,你凭什么去做李卿的主啊,你让她不东进她就真能乖乖不打啊?
果然,很快纪蒙就提出了类似的问题:“我凭什么相信?”
这甚至不是裴夏能不能替李卿做决定的问题。
就真是李卿本人答应了,李胥十有八九也是不信的。
秦州无义战,我好不容易弄了十万白鬼把李卿逼退,现在一句“我不东进”就要我把江城山再让出去?纪蒙甚至说了一句在战略上颇有分量的话:“以现在的形势看,别说江城山,就是往西再有六百里,东侯也唾手可得。”
弦外之音是在说,别谈李卿东犯,我西进都还未必呢。
一旁的正版虎侯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姣好的面庞数度换了神色,也不着急否决辩解,反而好整以暇地观望起来。
纪蒙的判断还是准确的,李卿的军队在冠雀城还需要休整,之后在河北各地扫灭参与的白鬼也需要时间,如果李胥有心增兵,西进六百里都算保守了。
赵成规铁面之下满是笑意:“老将军不要说笑了,东侯绝然不会有西进的打算。”
纪蒙眼角抽了一下,表面如常,内心叹息。
赵成规说的不错,李胥自始至终就没有向西攻伐的打算,纪蒙三千骑收领江城山后,李胥会继续派兵,但只为加固防线。
类似的战略,在过去这些年无数次上演了,固守不进,也是东秦领地越来越少的原因之一。赵成规点到即止,李胥并非蠢人,他如此行事自有他的缘由,而这些,不是纪蒙这个纯粹的兵家将领能知晓的。
“至于李卿永不东犯这件事是我说的不清楚,可能让老将军产生了误会。”
赵成规一眼都没有看旁边的虎侯,而是沉声表示:“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服李卿不打,而是让她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