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仔细想想,赵成规这一招异常的可怕。
他深入秦州,遭逢白鬼之乱,原先的计划被全部打散。
可他不仅能在短时间里,找到江城山这个新的支点,同时还利用了裴夏求存的刚需,深深扎根。此刻,他不仅退去了纪蒙,同时还顺应了洛羡遏制李卿的想法,并兼顾了此后谋取龙鼎的机会。“还有个问题。”
也是裴夏从一开始就有点奇怪的事:“你好象对于李胥只守不攻这件事,非常的笃定?”
是的,严格来说,就算李胥完全相信赵成规所说的一切,他能给到那位东侯的,也只是相对长时间的“西线无战事”而已。
但按照目前的局势,李胥若是有意,他其实是可以尝试向西掠地的。
赵成规究竟凭什么觉得,李胥一定会毫无野心地放弃唾手可得的领土,而在优势局面下选择求安呢?赵成规笑了:“师父聪慧,远胜常人,只是江湖待得久了,有些事可能也有点迟钝了。”
“秦州动乱,军阀并起,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有人为了重整山河,不管扯的是什么旗号,秦州上将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
裴夏点头:“承旧国天命,秦州一统。”
“对,但目标一致,使用的手段和方法却各不相同。”
赵成规瞄了一眼裴夏身后远处,那负手静立在江边的白衣:“像李卿,胭脂玉虎,兵家勇将,冠绝秦州,她的兵马战力让她攻城拔寨,所当皆破,这是她逐鹿秦州最大的资本。”
“赫连好章,起兵最早,声势最大,坐拥旧国皇城,对外俨然一副秦州继任、旧国正统的姿态,他要的是民心所向。”
“洪宗弼则是龙江贼臣楚冯良的傀儡,楚冯良在乐扬欲叛而不敢,豢养洪宗弼就是为了趁乱入主秦州,以为根基。”
说到此处,赵成规顿了一顿:“那么,李胥谋夺秦州的手段是什么?”
他笑了笑:“我虽然是虫鸟司的都领,但此行之前,其实也不了解李胥,可白鬼之灾,让我明白了他多年来只守不攻,甚至放任他人蚕食领土的真正缘由。”
裴夏微眯起眼睛,了然道:“龙鼎。”
“不错,十万白鬼过境,虎狼如李卿,也不得不退,李胥的赢法和所有人都不同,他只要龙鼎,只要有完整的龙鼎,他就是无敌的。”
“所以,你才笃定他一定不会冒着风险,让纪蒙西进去刺激李卿,他只是需要江城山这道天险防线,继续为他修复龙鼎争取时间。”
“是这个道理,也因此,我断定,只要向他保证,我们可以栓住李卿不使其东进,那他一定会乐意接受疑惑是解开了。
不过裴夏听着听着,却忍不住扯动嘴角,无声苦笑起来。
秦州这地方,百姓为宗门所鱼肉,是牲畜是口粮,猪狗不如。
宗门为军阀所豢养,是鹰爪是走狗,身不由己。
可作为军阀,秦州上将,李卿被称作胭脂玉虎,百战百胜,结果却一样默默承受着外州的枷锁与束缚。同样的词,“驱使”也好,“栓住”也罢,在高高在上的北师城眼中,李卿与那些秦货贱种,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成规一拱手:“那师父,我就先回山上了,找人去把咱们这二十多个兄弟的尸体带回去安葬,那边虎侯应该也是在等您。”
李卿负手,一袭白衣在江风中起起伏伏,她目光渺远,似乎在看江水彼岸。
裴夏刚走到她身边,青丝几缕被吹到脸上,他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自在地打了个哈哈:“风真大呀。”李卿没有去探寻明显可疑的赵成规的身份,也没有去问他和赵成规聊了什么。
“我上山的时候,看到几个孩子,怀里抱着馍饼,去给在田里劳作的父母送水。”
李卿说着,转头盯住了裴夏的眼睛。
裴夏有些不自在地回道:“昨个儿夜袭去了,山上人手不够,平时我们劳作没这么紧张的,都是回来吃饭,不用送。”
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鲁水江波,李卿先是错愕,随后掩嘴轻笑起来。
她笑了很久,越笑越觉得好笑,一时有点停不下来。
“哎呀,裴夏,裴夏啊,你可是裴洗的儿子,若未谋逆,那在北师城中也是最顶级的权贵,你怎么这么”
她试图用一个形容词,但左右想来,都觉得不妥,干脆就不提了。
裴夏听出她话语中的含义,没所谓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不想当狗,那我自然也不会把别人当狗。”
白衣不语,无声片刻后,缓缓道:“你说得对,没有人想要当狗,他们不想,你不想我也不想。”一股寒意慢慢从她身上渗透出来。
“秦州本不至于此,是外州的介入,在不断提高战争的烈度,我没有赫连崛起时的好时机,也没有李胥继承的一整个东秦之地,想要收拾河山,没有外力的帮助,我根本上不了桌。”
“你那个老徒弟说的话,你也都听清楚了,束虎之枷,就在我的脖子上。”
李卿仰起头颅,将雪白的脖颈露给裴夏看。
很好看,白淅雪腻。
她谑笑道:“秦州已经陷入了一个崩溃的循环,你不借助外州的力量,就无法立足,可你越是借助外州的力量,他们对你的控制,对秦州的侵蚀就越深。”
“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赫连好章为了谋求正统性,对外送出金银不计其数,成熊的北秦矿脉大半供给给了夷人,李胥的东秦土地肥沃,可百姓种出的粮食自己却吃不上一口,全被他拿去贱卖到东州诸国,换取铁器马匹。”
“而我呢?赵北石那些人你也看到了,借着我崛起的这些年,北师权贵以此为“指战’之军功,而今,又利用我来挟制李胥。”
“秦州早已是一片斗兽场,就好象你们玩乐的斗鸡蛐蚰,看着它们勇武的表现,拍掌大笑,取出三五个诨号,河北凶狼,胭脂玉虎。”
裴夏沉默不语。
最早来到秦州的时候,接触到的是姜庶,看到的是遍地食人,那时候他觉得烂的是人。
后来到了船司,看到江城山奢侈糜烂,草菅人命,那时候他觉得秦州的宗门媚上欺下,烂无可烂。再后来,他执掌江城山,看着十万白鬼过境,在体会过诸多辛劳后,只觉得秦州的根底,还是烂在了那些争斗不休,永不满足的军阀上将身上。
但现在,看着李卿的眼睛,他不禁再次困惑起来。
秦州沉落至此,究竟是谁的错?
“裴夏,你是外州人,我们相识相交,不算深,按说我不该如此信你。”
李卿的话语中难得露出柔软与疲惫,迎着江风,她叹息说:“但我反复思量,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裴夏忽的想起,今日最早在山上见到她的时候,李卿就提过,说有话要对他讲。
“什么意思?”他问。
“二十年了,天下有变,现在秦州有了一个绝佳的破局机会,但这个机会,并非绝对,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打开局面。”
这就是她口中的“人选”?
裴夏紧皱起眉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李卿伸出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裴夏,我想请你为我”
“出使北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