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裴秀的描述让许茫有些不满,他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几声呜咽,似乎是想辩解什么。
裴夏手伸到布团前面,想了想,还是没给他拿下。
转而按在他的肩膀上,查探了一下他的状况。
灵府重创,但居然没伤到根本,有两三个月静养,慢慢就能恢复过来。
这都不是分不分寸的事,李卿下手这准度,让裴夏看了都咂舌。
“师父,”姜庶上前,问询似的看过来,“给他解开?”
“诶别!”
裴夏连忙制止,语重心长:“我这石砖打坏了不好补,山门底下,多埋个人也不好看。”
他抬手往排屋那边指了指:“给你师弟送过去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事儿是赵成规挑的,现在许茫不信,那自然还得赵成规来解。
反正这小子都要去观沧城了,也不在乎他会不会认出赵成规的身份。
姜庶领命,押着许茫就离开了。
裴秀跪坐在地上,小手拉着罗小锦的骼膊,想把她娘拔出来。
可想到裴夏还在这里,她又不敢。
自己这一双“爹娘”之间的矛盾,不说血海深仇,也是相看两厌,偏生罗小锦又是个嘴比命硬的人,姑娘是真的担心,别这会儿拔出来了,就真让裴夏给打死了。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
但事实上,裴夏根本没有再多看罗小锦一眼。
他转头已经去找马石琳了。
马长老,当初在江城山可说是无恶不作了,当初要不是留她有用,下场最好也就和苏晏一样不见天日。不过现在再去追究她过去的罪责,也有些不合时宜了。
秦州毕竞是秦州,别看现在江城山上一片欣欣向荣,可真要掰扯起来,哪怕是最开始裴夏挑选的那些流民,其中有多少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没吃过什么不该吃的?
后续上山的那些炼头,铁面无私如崔泰,也不敢去问他们当初怎么入的行。
上了山,也算是重新做人了,过去那些茹毛饮血,大家便默契地不再提及了。
总不能单挑马长老一个人追责吧?
马石琳看见裴夏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谄媚中带着畏惧,欣喜中夹着痛苦。
“山、山主”
“嗯。”
裴夏点点头,朝身后指了指:“一会儿你去找郭盖郭长老,山上现在变化挺大的,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他,多问,尽快了解状况,尽快投入工作。”
马石琳连连点头,逃似的就往宗门里跑。
最后,裴夏看向坐在石头上的周天,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你能回来就太好了。
周天有命数在身,在不在江城山不影响他活着。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哼唧一声:“我回来就多吃你一口饭。”
裴夏老脸一红,之前李卿和他提及周天的时候,裴夏还真是这么想的。
不过,随着他对秦州局势越来越多的思考,龙鼎这个同时关乎秦州与裴夏自身的症结开始凸显出来,裴夏心里又难免希望,能再和这位斜负剑深入地交流一下。
“走吧,你望江楼的客房还一直给你留着呢,我让厨子弄两个菜,备上酒,咱们慢慢聊。”周天本来还垮着个老脸,一听到有菜有酒,甚至还有专门的厨子,他立马吹起胡子瞪起眼,笑哈哈地跟在裴夏身后:“你小子现在也是咸鱼翻身啦!”
裴夏带着周天也离开了,江城山的山门下,也就只剩了罗小锦和裴秀这对母女。
裴秀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两只小手拽着娘亲的骼膊,想拉她出来。
裴秀作为秦州鲜果,地气未散时修行事半功倍,小小年纪也化幽有成,力气是有些的。
但知晓罗小锦受伤,她又不敢用力,只能咬着嘴唇,拉一下停一下,满心无助。
反倒是那个埋头的坑洞里,传来罗小锦的声音:“别哭。”
罗都捕说是嘴比命硬,但其实她命也挺硬。
更何况眼下这状况她不是第一次了,有相关经验。
裴秀就看到娘亲两手撑在地上,“哗啦”一声,带着泥土瓦砾,把脑袋拔了出来。
披头散发就不提了,受伤肯定是受伤的,口鼻之中鲜血混着泥土一片狼借。
她坐倒在地上,喘息了两口,适才爆血的后遗症还在刺痛她的经脉,但这娘们也是一声不带吭的。伸手挽起自己黑衫的下摆,把脸擦了擦。
转头看到哭的梨花带雨的裴秀,她顺手也想去擦,却衣衫上沾了血,迟疑之后,又收了回来。罗小锦苦笑道:“娘是不是很不中用?”
裴秀不在乎这些,她摇摇头,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娘亲擦脸。
擦到罗小锦裂开的眼角,小姑娘嘴唇嗫嚅:“娘你这性子就不能收敛些吗?”
罗小锦是个对自己对旁人都异常严苛的人,但唯独对裴秀,她好象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她叹了口气:“我是怕回北师城的路上,这些人觉得咱们娘俩好欺负,想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一段时间,姜庶的实力竟然已经如此可怖。
裴秀有些茫然:“回北师城?”
罗小锦点点头。
李卿军中有的是千人斩,派来押解许茫,也不必如此费事给他打成重伤。
可偏偏选中罗小锦,其实意味就很明显了。
她知道虎侯有意遣使前往北师,加之前番此刻诸事种种,不难看出李卿心中的人选是谁。
罗小锦和裴夏虽然有粗龋,但不管怎么说,两人是相识的,此行若是西归,罗小锦的确是最好的向导。北师城不是秦州,像盖重许茫去李卿的军营,甚至不需要如何证明身份,他们这个修为这个来处的外州人,整个秦州也找不出几个。
但秦州去人往北师,是另一码事。
尤其裴夏,有没有人证明他的身份,那就是逆贼和使者的区别。
有这一层在,罗小锦至少不用担心裴夏会杀了自己。
不过,她在北师城混的这些年,也早已明白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
虽非自夸,但只说相貌,她也好,秀儿也好,都还出众,而裴夏如今随身的都是本地秦人,毫无人伦道义可言。
若不趁早表现的强势一些,这一路西归,难说会有多难熬。
“没事秀儿。”
罗小锦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耳边忽的响起裴夏来时那一句“是你啊”。
那是今天,他对自己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愤恨恼怒嫉妒痛苦,最终全部化成唇边一抹浓郁自嘲:“也许,他从来就没拿正眼瞧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