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夏想的一样,赫连好章亲自来送,边城关塞自然再无阻拦,一行人甚至在这里更换马匹,补充了物资。
出关之后,再有十里就能看到龙江的支流。
按照自古以来的划分,过了河,就算出秦了。
这地界自然是没有船的。
以几人的修为,只要稍微护着些裴秀,渡河不难,但马肯定是过不去的。
稍作衡量,裴夏还是决定在岸边休整一天,就近想办法砍伐些树木,做个简单的木筏。
“过河是出秦州,不是就进了城,还有不少路要赶,纯靠脚程太不划算了。”
裴夏手掌一翻,把巡海剑递给姜庶,示意他和冯夭去准备些木材。
转头再看向裴秀,又柔声让小姑娘去给收拾些生火用的枯枝来。
等岸边就剩下裴夏和罗小锦,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在乐扬有事要办,过河之后,咱们暂且分道,你去鄱阳郡府等着,我办完事就过去。”
罗小锦侧目看向他。
她有心想问裴夏是不是要逃。
但转念想到,对方就真是要跑,自己也无能为力。
经年一别,虽然没有再和裴夏交过手,但当年裴夏的手段仍旧历历在目,罗小锦自问不是他的对手。她只能问:“何事要办?”
裴夏挑眉:“是你该问的吗?”
罗小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但乐扬的情况你也应该听说过,三千水府四姓七族,士族豪门林立,龙江提督楚冯良拥兵自重,内中党派划分,势力倾轧极其惨烈,我是担心你!”最后一句给裴夏听笑了:“你是担心你自己吧?”
罗小锦抿了抿嘴:“这不矛盾。”
罗小锦去秦州,名义上负责督军李卿,但是因为局势影响,作为最适合的向导,也出于她本人回到北师城的意愿,她选择了离秦回京,督军职责则交到了掌圣宫的盖重手上。
但事实上,北师城可从没有明文旨意召她回去。
说白了,她要是带着裴夏回了北师城,那还能有说道,毕竞李卿的能耐摆在那里,态度一旦强硬,罗小锦一个开府境的都捕也没什么选择。
可如果裴夏跑了,或者死了,罗小锦只身一人回到北师城,那说破天她也是擅离职守。
眼看说服不了裴夏,罗小锦也只能低着头顺从:“鄱阳赵氏是长公主的人,按说可靠,但对我们估计不会太友善。”
“什么意思?”
“当朝吏部侍郎赵巽是老爷子的长孙,赵侍郎的二公子之前死在秦州,你忘记了?”
“哦,赵北石,”裴夏当然记得,“那个被炖了的。”
乐扬六郡中,鄱阳地处西南,算是如今朝廷还能控制的内核局域,如果要穿过乐扬去北师城,鄱阳郡是必经之路。
罗小锦要是不提,裴夏说不定还真要在鄱阳吃点亏。
向导还是有用的。
罗小锦长出一口气,带着几分妥协:“黔城有个昭山酒肆,我在那里等你,别太久。”
那是虫鸟司的暗桩,在暗流涌动的乐扬,算是为数不多的可靠所在。
商议定,正好裴秀也拾了木柴回来。
姜庶和冯夭那边不太顺利,主要是林子离得有些远,就没有把木材扛回来,就近扎了个筏子,等明天骑马过去还快些。
最后一夜休整。
因为靠水,冯天小小露了一把自己前段时间练就的绝技,一个猛子扎进去,提着两条大鱼就上来了。她是真的直,裴夏和姜庶一人一条,完全就没考虑罗小锦。
还是姜庶,烤熟了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撕给了坐在边上的裴秀吃。
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脸上发红滚烫,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堆照的。
第二天,众人过河。
裴夏罗小锦和裴秀先过去,然后是马,姜庶和冯夭仗着体魄修为,来回泅水推着筏子,倒也麻利。全部上岸之后,也不再拖遝,按照约定好的,罗小锦带着裴秀就先行上路了。
姜庶探头探脑依依不舍。
裴夏没好气地肘了他一下:“别看了,你指不定是喜欢还是好色呢,别回头一到画舫廊桥,扎进脂粉堆里,又忘了裴秀是谁了。”
姜庶义正言辞:“画舫是什么?”
“画舫就是”
裴夏话刚出口,忽的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尖锐的鸣啸与嘶吼骤然暴起,让他一时捂紧了脑袋。
和之前在秦州的时候不同,不是刹那的闪现,祸彘的咆哮层层叠叠连绵不休,象要贯穿他的意识。这种感觉,和当初在微山的时候一样!
裴夏扶着姜庶的肩膀,倒吸一口冷气,缓缓直起身子。
他讥讽地笑起来,对,就是这个感觉,狗操的祸彘,一旦离开秦州,演都不演了!
裴夏再一次确信,祸彘从未离开。
秦州的蛰伏让他一度有些失去了抵抗这种痛苦的能力。
但脑海中骤然而起的猛击,又迅速唤醒了他多年锤炼的本能。
“师父?”姜庶扶着裴夏,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裴夏摆摆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没什么,老毛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秦州压抑太久的缘故,脑海中祸彘的反应似乎比起当初更为强烈了。
裴夏晃了晃头,朝一旁的冯夭伸手:“酒给我!”
赫连好章之前送的,比起江城山酿造的米酒要烈的多,裴夏提起酒囊,猛灌数口,才感觉脑中的痛楚稍稍减弱些许。
他随即翻身上马,对两人招呼道:“走,先去有人烟的地方!”
以州地论,乐扬繁华属天下一等,龙江水道千百,纵横间坊市林立,鼓乐喧嚣,多的是不夜之城。只要能到进城,有浓厚的人气帮助,裴夏的状况就会好上许多。
姜庶冯夭也顾不得湿身,骑马就跟在了裴夏身后。
从边境疾驰,将到傍晚,才看到一个山野小店。
木墙黑瓦,院门外挂一张旗,写的是“黑门茶肆”。
裴夏一到门口,就感觉脑中的疼痛缓解不少。
下马推门,一股闷湿腥臭混着酒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果然,人不少。
开门的动静吸引了十几道目光,这些人从裴夏身上一扫而过,大多落在了他身后的冯夭身上。冯夭此前推舟湿身,纵马疾驰虽然已经吹干,但衣衫仍大片紧贴在身上,显得曲线婀挪,极是妖娆。一连串的口哨此起彼伏。
裴夏没吭声,摸出一粒碎银,屈指弹出一缕罡气,带着银子就钉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
“上酒菜。”他说。
酒肆里那些淫邪的视线,立马就收去了大半。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竟然有振罡境的修为。
虽说在边境之地晃荡的,多半不是良善之辈,但也正因如此,一个个眼光毒辣,知晓轻重。见各人都重又低下头喝酒,裴夏才带着姜庶冯天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姜庶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看得出来他眼中的兴奋。
长这么大,这是他头一次离开秦州。
“师父,”他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地方?”
“歇脚的店铺,能用银钱换吃喝。”
“跟船司里的那些店一样?”
“差不多。”
姜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开在这荒郊野岭还能井井有条,想来此地应该是在哪个大人物的庇护之下吧?”
裴夏扣了扣眉角,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姜庶解释。
这里既没有什么大人物,也谈不上井井有条。
忽一声门开,紧跟在裴夏几人之后,又有人推门进来。
那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目光凌厉。
裴夏却一眯眼,瞧见他提在右手上的事物。
那是个人,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孩子,看着瘦小,用麻绳捆了个结实,被汉子提在手上。
瞧见这模样,大堂里一众人都不敢吭声了。
混江湖的谁能看不出,这眼瞅是个刚从秦州出来的果汉啊。
狠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