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山楼的酒贵是贵,但一般。
裴夏撮了两口,感觉要是不倒进葫芦里裹一分豪气,多少有些不够清冽。
姜庶的紧张伴着好奇与兴奋,偷感很重地四下打量,到此刻还未停歇。
“师父,她那腿都快把屁股露出来了。”
“师父,那衣裳怎么露着下半的奶,还不掉出来?”
“师父,她们这衣裳轻飘飘的,咋跟咱们的不一样。”
裴夏起先还答他几句,这会儿回都懒得回了。
慢慢的,姜庶也就不言语了。
他本也不是个懂得欣赏曲乐歌舞的人,初来乍到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就只剩了口干舌燥。
真要他上手,又不情愿。
少年人扭扭捏捏,就靠在桌子边上,时不时端起酒盏,喝两口,还装得辛辣,左瞄右瞥。
直到三更天,鼓乐忽然停顿,歌女们顾盼生姿,莲步轻移,顺着长台两侧,拾级而上。
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子走上台,躬身歉意一笑,取出一支长笛,独奏起来。
长笛声声,就看见刚才那些上楼的女子赤足轻点,从二楼的清水席中间穿梭而过,带着一阵香风,走向了彼端楼台一条长阶上。
恰好,底下笛声停止,那中年男人笑道:“夜深了,各位郎君若要就寝,可上三楼,客房齐备,风香水暖。”
姜庶凭借着自己有限的知识,询问裴夏:“这是要打烊了?”
裴夏笑着摇头:“人家这行当,白天打烊。”
果然,那男人接着又说道:“无意就歇的公子,稍后另有酒伴,我楼今日新得一琴娘,技艺精湛,也可共赏。”
裴夏仍旧喝酒,没有急躁。
男人话音落下,又瞧见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跃跃欲试,他咧嘴一笑:“自然,今日五楼娘子们,也都待客,不过规矩如旧,琴棋书画,得能让娘子们折腰才行。”
这些个一看就是读书人的,立马就毫不客气地往楼上走了。
姜庶还记得师父来之前说过的话,什么文人士族清高之类的。
他连忙说道:“师父不去吗?”
“我去做什么?”
“他们不是要比琴棋书画吗?”
裴夏啧声笑道:“青楼才女是有的,但也不是哪家青楼都有,许多都是硬捧起来,迎合那些个放荡骚客的,毕竟纯卖皮肉能值几个钱?”
营销嘛,自古如是。
“那咱们…”姜庶挠头,那今天不就纯来喝酒了吗?
酒一般,还贵!
裴夏刚要说话,却听见楼下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这位先生,我听说卢祭酒的墨宝,就在贵楼六层,我远来此地,就是为了瞻仰他的那首秋江夜泛。”
此言一出,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起身的是个三十许的男人,穿戴并不华贵,但也干净整洁,身形清瘦,面容倒还算俊朗。
台上男子瞧见他,哈哈笑道:“卢祭酒的秋江夜泛确实题在六楼庭柱之上,但如此墨宝,我富山楼轻易可不示人。”
卢祭酒,就是卢响,按辈分算,应该是当今卢家老太爷的兄长,官至国子监祭酒,后来因为踢了宫中的贵人,被贬了官职。
老祭酒不吃贬官这套,干脆辞官回乡,一点面子没给。
也就是卢家,皇帝不好往死里得罪,不然也这事轻易还算不了。
其实换个角度,也能看出北师城对于乐扬的控制不够牢固,就这么个人,要是在天子脚下,你看富山楼敢不敢把他的墨宝供起来。
台上男人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公子远来是客,我们楼中也早有规矩,只需题诗词一作,若精妙,不仅能登楼赏诗,还可悬作与卢祭酒墨宝为伴。”
这话一出,在座纷纷望向那个清瘦男子,顺带着一片嘘声。
大家都是打着读书人的名号来寻欢作乐的,偏就偶尔总能见到几个这样的人,搞的自己相形见拙。不是喜欢诗词吗?你上楼啊,你去作诗啊,我看你怎么出丑!
果然,听到要作诗词才能登楼,瘦削男子面露难色,有些尤豫不决。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二楼上立马窜出一个声音:“我!我来!”
裴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又被他吸引了过去。
裴夏的衣着比那瘦削男子还不如,都是耐用的粗布衣裳,“穷”就算了,还看不出一点儿“酸”味儿,哪里像读书人,象个江湖武夫!
楼下的瘦削男子原本还有些迟疑,但看到毫不尤豫的裴夏,仿佛也受到了激励,点点头表示:“周寒也愿一试。”
台上主事也很客气,非常礼貌地就请了两位上楼。
在富山楼的五层,大多是绝佳的赏景包厢,唯独在靠近六楼楼梯的地方,设有题字台。
裴夏带着姜庶跟在后头,粗粗观察了一下。
那砚台上稍稍落了些灰尘,看来平日里有信心登楼的人并不多,可见富山楼的品评也颇为严格。当然,上楼的也不止是裴夏和周寒,不少看热闹的也跟了上来。
主事完全不介意,生意做久了,他也明白热闹就是名声,还专门亲自给裴夏周寒磨了墨。
将笔润好,他做了个手势:“两位公子,请吧。”
裴夏和这个姓周的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有上手。
看他们不动,身后那些看热闹的立马又开始起哄:“请啊!等什么呢?!”
周寒看向裴夏,裴夏朝他摆摆手:“你先吧。”
周寒沉思片刻,提笔写落。
裴夏就站在他身后,看他笔势遒劲,很有风骨。
“裂帛声中万古流,青峰碾玉未曾休。”
“子规啼化春山血,染尽征帆不系舟。”
裴夏读着,眉头微挑。
那主事的男人也渐渐换了脸色,又多读了几遍,频频点头:“染尽征帆不系舟好诗。”诗成,周寒搁下笔,看向主事:“可以登楼吗?”
主事已然换了笑颜:“可以,当然可以,公子这样的才学,能来我富山楼题诗,是我们的荣幸啊!”诗作传看,刚才跟着上楼的那些个读书人,慢慢都没了笑脸,想到刚才自己语调中的戏谑,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姜庶不懂这个,小声问裴夏:“写的好吗?”
裴夏点头:“挺工整的,就是”
“就是什么?”
“子规啼化春山血,染尽征帆不系舟这种诗,他在青楼里写,有点子刻意了。”
声音不高不低,全让身后的围观群众听见了。
带着几分羞恼,又有人喊道:“那这位公子,肯定另有佳作了嗷?!”
裴夏笑笑,走上前也拿起笔:“咱写点应景的。”
裴夏的字也不错,中正平和。
不过他抄的不是七言,略长,写了些时候。
主事探过头,借着灯光细细看来,口中喃喃念道: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歌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读完,主事眨眨眼睛,人象是呆住了一样。
等了一会儿,他又低头,又读了一遍,然后眉头紧锁。
看看纸,又看看裴夏。
看看裴夏,又看看纸。
好半晌之后,他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公子登楼无妨,但这词我不太敢挂。”
裴夏搁笔,笑道:“好诗词应该口口流传,本就不必挂起来,我看不如就让贵楼的娘子们编成曲,传唱如何?”
主事张大了嘴巴,重重点头:“那可真是多谢公子了!”
说完,又匆忙想起:“还没有请教公子的名字?”
裴夏一抱手:“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