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黄雀在低矮的院墙上轻轻蹦跳着,不时发出几声喳喳鸣叫。
稀疏几簇绿草,久未打理,长得极高,露珠压下枝叶,垂在院角的水缸里,荡开一层涟漪。老人数日前才打理好的头发,这几天没功夫顾及,又显得杂乱了些,三四绺枯白掩映着清瘦的面庞,脸上皱纹叠着老斑,反倒越衬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拿着一把指长的细刀,正在一块平整的木牌上刻着什么。
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灰布粗衣的老太,两眼微阖,象在打盹。
忽的,耳尖一颤,老太太睁开眼睛。
紧跟着,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道脚步声。
“笃笃”,两声敲门,院外那人清了一下嗓子,躬敬唤道:
“父亲,宾客的名单已经理出来了,您要看看吗?”
老太面无表情,老头也没应声。
门外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想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便又说道:“父亲要是不过目,我就派人去送请柬了。”
话音落下,恰好老人手中的刻刀剜开一个苍劲的勾角,木屑飞起。
他吹了吹牌子,目光也未抬起,只用苍老浑厚的声音说道:“把桓允、林聪、钱丰碑、闻人喜风这几个都剔出去,我见着烦。”
门外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是,父亲。”
桓允是溪云城守,林聪是信阳司马,钱丰碑是前礼部侍郎,闻人喜风是他媳妇。
但父亲发话了,他除了是,什么也回不了。
老太还是一脸假寐的样子,耳朵里听到门外传来脚步碾动尘土的声音,想是外头的人要离开了。院里老头却又开口:“给谢还发了请帖吗?”
门外脚步停下:“父亲说的是哪个谢还?”
“江雪那个谢还。”
“未有。”
“发。”
门外之人似乎有些踌躇,尤豫之后回道:“现在外人都在说,谢还一诗一词,文才要胜过二伯极多
老头不以为然:“事实嘛。”
听到这三个字,门外也不回嘴了,躬敬道:“是,孩儿知晓了。”
等到门外脚步走远了,老头挽起自己的衣衫,在手中木牌上擦了擦。
上面龙飞凤舞,笔势遒劲,写的是“显伯考卢公讳响府君神主”。
许是在端详自己刻痕能否显出书法来,瞧了一会儿,卢象轻轻点头。
但随即又有些尤豫地把牌位翻到了背面,嘴里嘀嘀咕咕:“兄啊,你死早了,有好诗没听到,要不我给你刻后头?”
说完,他瞧向院角里的老太太:“是不是不合适啊?”
老太理也未理他。
这么多年也是了解通透了,卢象张口问你,你就当他放屁,他压根也不在乎你答什么。
果然,老太不答,他也不再问,拿着牌位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老头七十有六,早年其实很不规矩,不遵家法要去做什么江湖游侠,三十五岁成家,才回到卢氏祖宅。一晃,又是四十年过去了。
到这个年纪,他才越发深刻地感受到年轻时放纵所带来的反噬。
对于这个姓氏,这个家,他了解、掌握的太晚了。
“内,内不安稳,外,外不踏实。”
卢象嘴里嘀咕着,把兄长的牌位放在桌上,拜了拜:“你刚死,应是灵光些,也保佑我能带着卢家这艘大船,再过一个风波之世吧。”
从父亲的院子外回到自己的住处。
卢敬看着手里的宾客名册,心中异常烦躁。
同辈之中他是大兄,这些事他来操理本是应该,可想到自己在北师为官,也十分辛苦,难得回来一趟,也没享到什么清闲。
把名册扔在桌上,他啐一口:“老二整天游手好闲,怎么不让他去办这得罪人的事。”
父亲金口一开,就把桓允林聪钱丰碑都被剔出去了。
这些人严格来说都是同朝为官的,那老钱,以前干礼部侍郎的时候,可没少和卢敬走动。
听见屋里闹腾,卧房走出来一个挺着肚子的女子。
她瞄了一眼丈夫,柔声道:“怎么了?”
卢敬看向妻子:“喜风哎,我编了几日的名册,爹爹今天看也未看,一张口给桓城守、林司马、老钱,都给刮出去了。”
闻人喜风是北师城的权贵出身,也晓得利害。
她撑着腰,小心地抚摸着自己拱起的肚皮,皱眉说道:“这些可都是与你相熟的,怎么爹尽挑着他们赶呢?”
卢敬看向妻子的孕肚,有些为难地说:“还、还有你,父亲说看你也烦,让你别去了。”
闻人喜风的面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他们闻人家虽然比不上崔卢吕赵世代豪门,但在如今的北师城,也是叫得出名号的家族,想不到这趟千里迢迢回乐扬,居然还要被这般折辱。
她看向桌上的名册,阴沉沉地说道:“我看呐,老爷子这是心有所属了。”
卢敬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装什么傻,你说什么意思?”
闻人喜风压低了声音:“你别忘了,老东西自个儿是怎么成的家主?”
卢象年轻时不事朝堂,他的几个哥哥倒是早早功成名就。
结果最后几个兄长人在北师城,反倒是归家之后游手好闲的卢象成了卢家的家主。
“别瞎说!”
卢敬嘴上是这么说,可眉宇间的凝重却多了几分。
卢家门第高,正因如此,卢敬更清楚其中的分量,将来想要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名留青史,很大程度上就是看家族的力气往谁身上使。
自己倒也罢了,可是想想英儿,再想想喜风肚子里的孩子。
卢敬的手捏在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他在掌圣宫寻来的法器,能够屏蔽他身上的灵力痕迹。
若是手脚干净些
闻人喜风睁大了眼睛看着丈夫。
卢敬长出一口气,按了按手:“我有分寸。”
家中行事,尤其需要谨慎。
先把父亲的吩咐办了再说。
卢敬拿起名册,将桓允等人的名字划掉,又郑重地在上面添了“谢还”二字。
看着这人的名字,卢敬忍不住讥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招摇撞骗的狂徒。”
不过父亲既然开口了,请柬一定得送到。
正好,英儿就在溪云城,这事儿可以交给他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