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这三人互相扶携从窗口离开。
冯夭看向裴夏:“不杀了他们?”
“嗯,放回去,看看鬼谷五绝那边的反应。”
“啊?不是卢家的反应?”
裴夏一时无声。
鬼谷五绝是五个人,这天下光是“州”都是九个呢,更别说人了,偏就裴夏总能遇着。
当初一入北师城,就撞见了衔烛,间接认识了大哥徐赏心。
在麦州,和季少芙被这几人劫船,又让原本借借无名的裴夏,快速在长鲸门有了威望,站稳了脚跟。眼下这一遭,后续会有何波澜还不好说。
但裴夏总感觉,有点邪乎。
而且,刚才思索究竟是卢家哪一房动手的时候,裴夏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在北师为官的卢家大房。毕竟谢还不是他爹,这个名字还名声未显,远在信阳的卢家未必知晓。
但身在北师的大房卢敬肯定听过。
听过就得杀吗?诶不一定,但裴夏确实也想不到旁人还能有什么理由。
更关键的是,如果真是卢敬和鬼谷五绝有勾连,那再一想当初衔烛入北师城,就格外疹人了。毕竟,当初杨诩一个入赘草根,是怎么连络到衔烛这样的江湖人的,一直就没能掰扯清楚。既然这次逮到了机会,正好试探试探。
“那寿宴?”
“该去去,”裴夏咧嘴一笑,“这卢家还真有点儿意思。”
五月初四,天际微白时,卢家大门就缓缓拉开了。
十馀名仆役,开始扫地洒水,没多久,焕然一新。
在早已修剪齐整的树木林荫旁,搬出来八张长桌,在管事的催促下,一卷卷绣锦长帛缓缓铺开。家中三房、四房、五房,各有两名幼子持笔而来,就在长桌后站定。
辰时,有人沿着大路向卢府这边走来。
管家远远瞧见,眯起眼睛,神色有些犯难。
今日是老太爷寿辰,卢家庄园之前如此阵仗,当然是为了迎接贵客。
按说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怎么还有步行的?
捣乱是无人敢的,会不会是哪里的路人错走来了?
几位今日负责登记迎客的卢家小公子,年岁都小,拿不准主意,只能望向管家。
管家在卢府多年,老成持重,终于还是耐住了性子,等对方走到近前,心中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让人给对方赶出来。
来者是个光头,点有戒疤,穿一身朴素的袈裟,面容慈厚。
“我知脚慢,月满时离寺,想不到反而到的早些。”
老僧一一施礼,看向卢家的几位小公子,笑声温和:“几位小公子,老僧有礼了。”
管家看着几位神色茫然的公子,连忙出声:“空慧大师一路辛苦,早知应派人去接,是我疏忽了。”几位小公子这才齐声道:“见过空慧大师。”
空慧连连摇头:“昨夜月圆,走过溪云水畔,皆是美景,何必劳动舟车。”
说完,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卷经书:“略备薄礼,是我前些日摘抄的经卷。”
烟波寺讲经空慧大师。
左首第三位小公子提起笔,在身前的锦帛上轻轻写下。
老僧看在眼里,并未出声,和管家互有笑容,很快就有人迎了他进入庄园。
随着空慧大师到来,天光渐明,远处大路上,慢慢来了车马。
管家整理衣衫,侍候在几位公子身旁。
信阳别驾范思规,记名在第四卷。
朗山刘氏刘承宇,记名在第三卷。
前户部尚书孙旻,记名在第三卷。
邯章纪氏纪赟,记名在第六卷
车马交错,无论下来的是谁,总归躬身作礼,满面笑容。
管事也都谦逊回礼,仿佛一视同仁。
只是别去看那记名的锦帛。
六位小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认人不全的缘故,总归面上带着几分茫然与疏离,瞧谁都一个样。唯有落笔的时候,书法精妙,很显家学。
直到远处一辆马车悬着家徽,慢慢靠过来,管事的脸上才浮现出几分格外浓郁的笑容。
“崔老”
话刚出口,正要去迎,一旁却走过来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巧拦住了。
管事抬头,看到是个身着紫黑长衫的男子,身旁还带了个佩剑的女眷。
这人,他也不认识。
管事迟疑了一下,微微退后半步,欠身问道:“未留意,冲撞了贵客。”
那长衫男子摆摆手,淡然一笑:“无妨,我此行给老太爷贺寿是不请自来,唐突的是我才对。”不请自来,就是没有请柬的意思。
管事面色不变,心里转了一圈,想的都是今日未发请柬,但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样的人,管事多年来基本都见过,却对眼前这气度不凡的男人全无印象。
一时迎也不是,拒也不是。
好在男人似乎真是诚心贺寿来的,并没有太让管事难堪,他扬了扬下巴,身旁的青衣女侍迈步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礼盒递了过来。
男人开口笑道:“楚冯良给老太爷贺寿。”
一旁还有其他的宾客,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男人。
当今乐扬若非要定个主,十有八九就是楚提督。
此等高位之人,平日里想见一面都困难至极,居然也专程来给卢老太爷贺寿?
管事了然,轻轻点头:“楚提督远来辛苦,快入内吧。”
他接过礼盒,对一旁的几位小公子说道:“龙江提督楚冯良楚大人,为老太爷贺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长桌左首第二位小公子提起了笔,在身前的锦帛上写下了楚冯良的名字。
场面一时寂然无声。
第二卷,楚冯良的名字,竟然是写在第二卷上面的?!
有人偷偷看向那一袭紫黑。
这位如今可掌握着大半的乐扬州,卢家果真如此强硬,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到一卷?
若如此,什么样的人物能得卢家高看,提名在第一卷上?
楚冯良也扫见了提笔的少年公子,他心头微动,却面色不显,仍旧带着笑意,绕过了管事,就要入内。在他身后,是刚才那管家正欲相迎的人物。
“涛山崔氏崔贤公,贺老太爷寿”
楚冯良身后的呼喊声异常的高亢,压过了今日所有登门贺寿的贵客。
提督没有回头,料想也知,崔贤的名字必然是题在了第一卷上。
在卢氏眼中,同为四大姓的崔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无可厚非,要远远高贵于他这个掌控乐扬的龙江提督。
楚冯良没有生气,那张多年军旅磨砺出来的面庞上,只露出几分戏谑。
他张开嘴,轻笑一声:“嗬,士族。”